面对木棍和足迹的铁证,吴念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抬起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眼神空洞,开始了他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供述。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而这种平静下,掩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真相,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供述都更加扭曲、黑暗。
吴天佑的确是逃犯,也的确在半月前潜回三圣祠藏匿。但重逢的短暂温情,迅速被现实的恐惧和吴天佑极度自私冷酷的本性所吞噬。他并非走投无路才想起父亲,而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被他控制的藏身点,以及一个必要时可以牺牲的“盾牌”。
案发当晚,胡伟的撞见并非偶然。吴天佑怀疑是吴念慈无意中泄露了消息(其实可能是胡伟自己偶然发现),这让他对父亲也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和愤怒。胡伟醉醺醺地闯入,认出吴天佑后,先是惊愕,随即可能出于贪念或酒后狂妄,出言威胁要举报,索要钱财。
按照吴念慈的供述,接下来发生的,不是突发冲突,而是一场精心诱导的谋杀。
吴天佑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稳住胡伟,假意答应给钱,将其哄骗至庙内。然后,他找到了正在偏房休息的吴念慈。
“爸,”吴天佑的声音很冷,“胡老六认出我了,他要告发我。我完了,你也跑不了,窝藏逃犯,还是杀人犯的儿子,你下半辈子也得在牢里过。”
吴念慈吓坏了,苦苦哀求儿子想办法。
吴天佑盯着他,慢慢说:“只有一个办法,让他永远闭嘴。但他块头大,我一个人制不住他。爸,你得帮我。不用你动手,你去后面山坡,找个地方,挖个坑,深一点。其他的,我来处理。”
吴念慈当时脑子一片混乱,二十年的寻找,换来的是儿子逃犯的身份和眼前这生死攸关的威胁。在儿子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在“保护儿子”和“自身难保”的双重恐惧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真的拿起一把旧铁锹,跌跌撞撞地跑到庙后山坡,开始机械地挖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挖坑的时候,庙里正在发生什么。
等他拖着疲惫和巨大的恐惧回到庙里时,看到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胡伟倒在正殿门口,满头满脸是血,已经没了声息。旁边丢着那根螺纹钢,儿子吴天佑站在一边,手上沾着血,眼神冷酷,手里还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那是庙里用来顶门的门栓。
“坑挖好了?”吴天佑问。
吴念慈颤抖着点头。
“帮我把他拖过去,埋了。”吴天佑的命令不容置疑。
吴念慈几乎是被儿子架着,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胡伟的尸体从殿门口拖起,向庙后走去。拖拽的痕迹,就是这样留下的。到了后墙缺口,吴天佑让吴念慈先出去,他自己则将胡伟的尸体从缺口推出去,然后两人一起,将尸体拖到挖好的坑边。
就在吴念慈以为儿子要将尸体直接推入坑中掩埋时,吴天佑却做出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举动。
吴天佑将手中的木棍,塞到了吴念慈手里。
“爸,”吴天佑的声音在夜风中如同鬼魅,“人,是你打死的。你看,凶器在你手上。”
吴念慈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儿子的全部算计!吴天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手杀死胡伟(或者至少,不想留下自己是主要凶手的绝对证据),他诱导父亲去挖坑,创造父亲“参与”和“知情”的既定事实。然后,他自己用螺纹钢(可能是胡伟带来的,也可能是庙里原有)击打胡伟,但可能并未立刻致死,或者故意未造成唯一致命伤。最后,他将沾满胡伟鲜血的木棍塞给父亲,逼父亲在极端恐惧和混乱中,对尚未断气或已经死亡的胡伟进行“补刀”,或者至少是再次击打,从而将父亲彻底绑上谋杀的战车,成为共犯,甚至是“主犯”!
吴念慈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接过木棍,又是怎么在儿子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朝着坑边胡伟的头部砸下去的。一下,两下……直到儿子说“够了”。他只觉得手臂发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木棍击打在血肉和骨头上的闷响。
埋尸之后,吴天佑开始了第二步算计。
“爸,警察肯定会查。你现在也是杀人犯了。”吴天佑擦着手,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有个办法。你报警,就说胡伟要杀你,你反抗,失手打死了他。是正当防卫,最多是防卫过当。这里荒山野岭,死无对证。你年纪大了,又是出家人,法官会从轻的。我立刻就走,远走高飞。你替我顶了这条罪,也算全了我们父子一场的情分。等我安稳了,说不定还能想办法照应你。”
他甚至“贴心”地替父亲编好了说辞,并且,为了增加“防卫”故事的可信度,也是为了预防父亲反悔或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他用自己的声音(刻意用了更标准的发音,掩盖可能的口音特征),通过庙里的电话,亲自拨打了报警电话,快速喊出了那句“胡伟要杀我!我在青石岭的三圣祠!快!”,然后挂断。
他告诉吴念慈:“听到警车声,你就躺在山门口,装晕。记住,人是胡伟先动手,你夺棍自卫,打死了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咬死这一点,你就能活。”
说完这些,吴天佑迅速清理了自己明显的痕迹(但烟头等早已存在的没时间彻底处理),匆匆逃离,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吴天佑低估了父亲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之后,被至亲如此冷酷算计所激发出的人性幽暗面。
儿子离去后,吴念慈独自站在血腥的院落里,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他看着手中的木棍,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回味着儿子那些冰冷的话语和安排。二十年的寻找,半生漂泊的苦楚,换来的是什么?不是骨肉团圆,不是天伦之乐,而是被亲生儿子亲手推进杀人犯的深渊,并作为替罪羊抛弃!
一股冰冷的、求生的本能,混杂着被背叛的怨恨和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儿子想让他担下主要的杀人罪责?没门!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可悲的念头产生了:他要反过来,把主要罪责,推给儿子!
于是,在警察到来前的短暂时间里,吴念慈做了一系列事情:他首先将沾染了自己和胡伟血迹的木棍,拿到庙后山坡,埋在了之前挖坑不远的地方(他潜意识里觉得坑附近可能被搜,所以另选了地点)。然后,他返回现场,捡起儿子用过的那根螺纹钢。他回忆着儿子击打胡伟的位置,尤其是头部那些重伤处,他忍着恶心和恐惧,用螺纹钢,对准胡伟头部已经存在的伤口,尤其是右颞顶那个最可能致命的损伤区域附近,再次用力击打、戳刺了几下!
他想伪造出一种假象:胡伟头部最重的、致命的伤,是螺纹钢造成的!而使用螺纹钢的,自然是儿子吴天佑!自己只是后来用木棍“过度防卫”或者“处理现场”时造成了次要损伤。这样,将来即使儿子被抓,主要杀人罪责也在儿子身上,自己或许能争个从犯、胁从,或者……罪责更轻。
做完这些,他将螺纹钢丢在胡伟尸体旁。又将自己手臂在螺纹钢上刻意刮擦了几下,制造出“被凶器所伤”的痕迹。最后,他躺到山门口,按照儿子教的,开始装晕,并准备好了一套“正当防卫”的说辞——这是他最初的第一层伪装,也是最容易被戳破的一层。他本来就没指望这层能完全蒙混过关,这只是一个起点,一个将他引向“替子顶罪”悲情故事的台阶。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第一次的“正当防卫”,第二次的“防卫过当”,还是第三次的“替子顶罪”,都是在真相被不断揭露的压力下,层层递进的表演和挣扎。每一次供述,都试图在警察发现的证据范围内,构建一个对自己相对最有利(或对儿子最不利,但表面看起来是牺牲)的版本。直到第四次,在无法辩驳的铁证——那根他亲自使用并掩埋的木棍面前,所有的表演和算计,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父子相残、互设陷阱的骇人真相。
吴念慈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叙述完这一切,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郑国锋和秦澈,都被这冰冷彻骨的算计惊得半晌无言。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也不是单纯的包庇。这是一场发生在至亲之间的、赤裸裸的利用、诱导、背叛和反噬。父亲成了儿子脱罪的工具和替身,儿子成了将父亲拖入地狱的推手。而当父亲意识到自己被彻底牺牲时,那点可怜的亲情迅速异化,催生出的,是同样冷酷的、企图将儿子推向更深渊的反向算计。
人性,在极端的情境和极度的自私面前,竟然可以扭曲、凉薄至此。
郑国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老僧,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和警惕。这起古寺血案,剥开层层伪饰,内核竟是一场如此丑陋的“弑亲算计”。
“你儿子吴天佑,可能逃到哪里去?他之前透露过什么打算吗?”郑国锋最后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吴念慈缓缓摇头,露出一丝惨淡至极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他谁都不会信。包括我。他只信他自己。警官,你们……能抓住他吗?”
这个问题,无人回答。但郑国锋和秦澈都知道,追捕吴天佑,已经不仅仅是侦破这条命案的需要,更是要将这个将人性之恶演绎到极致的幽灵,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