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石岭笼罩在薄雾之中,空气湿冷。三圣祠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但警戒线依然醒目,平添了几分肃杀。
郑国锋亲自带队,秦澈和另外几名技术队骨干参与,开始了对现场的第二次系统勘察。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物证,特别是潜在的“第二凶器”,以及任何能揭示案发真实过程和人员活动的痕迹。
按照分工,秦澈带人重点复查庙内,尤其是正殿内部、那张破床周边、以及门槛、窗台等可能发生接触的部位,使用多波段光源和荧光试剂进行地毯式搜索。郑国锋则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侦查员,以寺庙围墙为界,向外呈扇形搜索,重点是庙后那片陡峭的、杂草灌木丛生的山坡和靠近山崖的区域。
庙内的工作进展缓慢。尽管更加仔细,但除了之前发现的烟头和一些陈旧的杂物,并未找到明显的新鲜血迹(非胡伟或吴念慈所留)或其他可疑物品。那部老式电话机上,也只提取到吴念慈和之前来检查线路的村电工的模糊指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射下来,但气温并未升高多少。
庙后的搜索异常艰难。山坡坡度大,乱石嶙峋,荆棘密布。郑国锋和两名队员手持木棍(用于拨开草丛和试探),小心翼翼地向下搜寻。他们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泥土翻动、草木倒伏的痕迹。
“郑队,这里!”一名队员忽然低声喊道,他位于山坡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凹地边缘。
郑国锋立刻赶过去。只见在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根部,泥土有被挖掘后回填的迹象,虽然表面覆盖了落叶,但边缘不自然,而且回填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他示意队员小心,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和落叶。
刚挖下去不到十公分,铲尖就碰到了硬物。继续清理,一根长约六十公分、比成人手腕略细的硬木棍暴露出来。木棍一端有明显的劈裂痕迹,另一端相对圆钝。最重要的是,在木棍的中段和靠近劈裂端的位置,附着着大量已经变成黑褐色的疑似血迹,还有一些疑似毛发和组织的残留物。
郑国锋眼神一凝,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木棍取出。木棍沉手,质地坚硬,像是某种杂木的老树根或粗枝加工而成。上面的血迹分布很不均匀,主要集中在某一侧。
“拍照,标位置,提取周边土壤样本。”郑国锋沉声吩咐,同时仔细查看发现木棍的凹地周围。很快,他们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发现了两行相对清晰的足迹!足迹从上方(寺庙方向)延伸下来,到了凹地旁,然后折返上去。足迹花纹简单,但尺寸大小……与之前在庙内提取到的吴念慈所穿布鞋的鞋印特征初步比对,极为相似!
他们立即对足迹进行拍照、测量、制模。沿着足迹向上追踪,痕迹断断续续,但大致方向确实指向三圣祠的后墙一处破损缺口。那个缺口不大,但足以让一个瘦小的人钻过。
消息很快传到庙内的秦澈那里。秦澈立即带着勘察箱赶到后山凹地。看到那根带血的木棍,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快速进行了初步检验:血迹肉眼可见,形态有流注、有擦蹭,木棍劈裂端有细微的骨质碎屑嵌入。这极有可能就是造成胡伟头部那些“相对平滑”钝器伤的凶器!
“立刻送检,做血迹DNA和微量物证分析。重点比对胡伟的血迹和吴念慈的,还有,看看有没有第三人的!”郑国锋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找到第二凶器,并且关联到吴念慈的足迹,这几乎是突破性的进展!
同时,庙后的足迹也进行了详细分析。足迹只有一种,就是吴念慈的布鞋印。从步幅、步态和足迹深度分析,下山时步伐稍急,可能负重(拖着或抱着东西?),上山时步伐略显凌乱但速度不慢。足迹往返,没有其他人同行的痕迹。
返回局里,检验以最快速度进行。下午,初步结果就出来了。
木棍上的血迹,DNA与胡伟完全吻合。劈裂端嵌入的微量骨质碎屑,也与胡伟颅骨碎片成分一致。这意味着,这根木棍至少曾猛烈击打过胡伟的头部,很可能就是造成部分损伤(包括那处疑似更“平滑”的打击伤)的凶器。
而最关键的是,在木棍握持部位附近(虽然没有清晰指纹),通过特殊试剂处理,隐约显现出一些极淡的汗渍反应,其位置和形态,与一个右手握持、反复用力击打的动作相符。虽然无法直接DNA认定,但结合只有吴念慈的足迹往返于藏匿地点这一事实,吴念慈使用过这根木棍的可能性急剧升高。
审讯室内,气氛截然不同。
吴念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当郑国锋将现场发现的带血木棍照片,以及庙后清晰的足迹鉴定报告摆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灰败如死人。
“吴念慈,”郑国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这根木棍,是在庙后山坡你独自掩埋的。上面的血,是胡伟的。脚印,是你的。你怎么解释?”
老僧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说你儿子吴天佑用螺纹钢打死了胡伟,你只是阻拦受伤,然后他逃跑,你替他顶罪。”郑国锋步步紧逼,“那这根木棍是哪来的?你埋它干什么?如果你只是无辜的顶罪者,你需要偷偷跑去后山埋一根沾满胡伟血的木棍吗?”
“我……我……”吴念慈的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秦澈在一旁冷静地补充,“根据足迹分析,你是独自往返。如果你的儿子刚刚杀了人逃跑,你会不跟着他,或者至少帮他掩盖更多痕迹,反而独自一人跑去后山埋一根……可能并不是主要凶器的木棍?这不符合‘替子顶罪’的慌乱心理,更像是有计划地处理罪证。”
郑国锋俯下身,盯着吴念慈浑浊的眼睛:“吴念慈,你之前的所有供述,包括那个感人肺腑的‘替子顶罪’故事,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不仅包庇,你很可能直接参与了杀害胡伟!这根木棍,就是你用的!你埋掉它,是想隐藏什么?隐藏你亲自下手的证据?还是隐藏……你和你儿子之间,真正的阴谋?”
“阴谋”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念慈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悲苦或惊慌,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恐惧、怨恨和一丝疯狂的神色。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然后,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知道,自己再也编不下去了。铁证如山,足迹如刀,将他试图掩埋的罪行和算计,赤裸裸地剖开在了灯光之下。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悲情的掩饰,而是冰冷残酷的真相。而真相的背后,是他最不敢直视的,来自至亲的算计,和自己随之扭曲堕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