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郑国锋和秦澈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子上摊开了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初步的痕迹检验报告，以及那份报警电话的录音文字稿。
烟雾缭绕。郑国锋又点了一支烟，秦澈则盯着那些资料，大脑飞速运转。
“从头捋。”郑国锋敲了敲桌子，“假设报警人是吴天佑，那么他为什么报警？按照吴念慈的说法，吴天佑杀人后惊慌要跑，老父亲自愿顶罪。这种情况下，吴天佑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立刻逃跑，远走高飞，越快越好，越隐蔽越好。”秦澈接口道，“绝不会主动打电话把警察招来，哪怕这个电话是为了给父亲制造‘防卫’的假象。因为报警会立刻启动警方的反应机制，大大压缩他自己的逃跑时间和空间，增加暴露风险。对于一个逃犯来说，这是极不明智，甚至是致命的。”
“对。”郑国锋点头，“所以，吴天佑报警，一定有他不得不报，或者认为报了更有利的理由。这个理由，很可能与吴念慈的供述不符。”
秦澈拿起尸检报告和现场血迹分析图：“再看现场。胡伟的致命伤在右颞顶，打击力度极大。但螺纹钢上的血迹分布，以及吴念慈手臂的伤，都表明这根螺纹钢在案发过程中被频繁使用，且接触过至少两个人。如果致命伤是螺纹钢造成的，以那种打击力度，创口应该留下更明显的条状特征或印痕，但尸检显示，致命伤的接触面相对‘平滑’。”
“你的意思是，可能还有第二件凶器？”郑国锋眼神一凛。
“不能排除。而且，”秦澈指向现场平面图上拖拽血迹的示意线，“拖拽痕迹的起点，在正殿门口偏右，终点是胡伟尸体位置。方向并不是从山门直线过来。如果按照吴念慈最后供述的场景——胡伟与吴天佑在院内或殿内冲突，胡伟被杀于冲突地点——那么拖拽痕迹可能是移尸或清理现场所为。但谁拖的？为什么拖？吴念慈说他后来晕了，吴天佑匆忙逃跑，那这相对细致的拖拽（血迹形态显示不是简单拖拉）是谁完成的？”
郑国锋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还有报警电话本身。直接打到派出所座机，而不是110。说明打电话的人，要么非常熟悉本地情况，知道这个号码（吴天佑离家多年，未必清楚），要么，是用了某种特定方式，比如通过总机转接。庙里那部老电话，我记得调查过，是接到山下村委会，再由村委会转接到外线。打电话的人，需要先拨通村委会，让值班员转接派出所。”
他转身看着秦澈：“如果是吴天佑报警，他必须清楚这个流程。而且，他选择报警，就必须在警察到来前离开，同时还要确保他父亲能‘配合’地晕在现场，并按照他预想的一套说辞来应对警察。这需要父子之间有高度的……默契，或者说，算计。”
秦澈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吴念慈的‘顶罪’并非完全自愿，或者其中还有别的隐情……那么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就绝非简单的‘父爱子、子累父’了。”
“没错。”郑国锋重重地在白板上写下了“算计”两个字。“吴念慈的前三次供述，从完全不知情，到正当防卫，再到替子顶罪，一次比一次更贴近‘真相’，但每一次，都像是被人提前设计好，或者他自己编造好的台阶，让我们一层层走上去。但台阶的尽头，可能不是真相，而是另一个陷阱。”
他指向那些烟头照片：“吴天佑在庙里藏匿了至少半个月，留下大量痕迹。他如此小心，连烟头都部分隐藏，说明他警惕性极高。这样的人，会因为被胡伟偶然认出，就仓促杀人，然后留下这么多漏洞，又‘好心’地报警替父亲设计脱罪方案？逻辑上太牵强。”
秦澈补充道：“还有血迹。如果吴天佑是主要行凶者，螺纹钢上他的血迹应该相对较少，主要集中在握持端或击打时喷溅上。但目前检验看，血迹分布太均匀了，尤其是中间部位也有吴念慈的血迹。这更像是在血迹大量形成后，有人（比如吴念慈）用手握持或移动过这根沾满血的棍子，导致自己的血迹也混杂上去。”
两人陷入了沉思。办公室里的钟滴答作响，窗外是深沉的夜色。
良久，郑国锋掐灭烟头，做出了决定：“吴念慈的供述，漏洞越来越多。现场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特别是，如果存在第二件凶器，或者更清晰的、能指向‘算计’而非‘突发冲突’的痕迹。”
他看向秦澈，眼神坚定：“申请二次勘察现场。重点是：第一，以三圣祠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特别是庙后山崖、草丛、可能丢弃物品的地方，寻找第二件可疑钝器或其他物证。第二，仔细勘查拖拽痕迹的起点和终点附近，看有没有更多被忽略的细节，比如足迹、指纹、衣物纤维等。第三，重新检查那部老电话，看有没有除了吴念慈和胡伟之外的指纹，虽然希望不大。第四，模拟一下从报警到我们抵达的时间，一个人能否完成清理、布置、逃离等一系列动作。”
秦澈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准备。另外，郑队，关于胡伟的致命伤，我想再做一次更精细的创口形态学分析，和螺纹钢断面进行更严谨的比对。同时，申请对庙内外可能存在的微量血迹进行更广泛的荧光检测，尤其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门槛、门后。”
“同意。”郑国锋拍拍他的肩膀，“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上午出发。这次，咱们得把这座古庙，从里到外，再翻个底朝天。”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第一次勘察，他们看到了表面的血腥与谎言。第二次勘察，他们将要去挖掘埋藏在更深处的罪恶与人心。那通诡异的报警电话，如同一把错误的钥匙，虽然打开了一扇门，却让他们看到了门后更加错综复杂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