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吴念慈的审讯是在医院一间临时设置的病房里进行的。郑国锋亲自负责,秦澈坐在一旁记录。老和尚靠在病床上,手臂包扎着,脸色比昨晚更显憔悴,眼神浑浊,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是青石岭模糊的轮廓。
郑国锋没有立刻逼问案情,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支,又递了一支给吴念慈。吴念慈愣了一下,慌忙摆手:“警官,我不抽……”
“不抽?”郑国锋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可你那庙里,找到不少烟头啊,都是同一个牌子,‘红河’,便宜,劲大。不是你抽的,那是谁抽的?胡伟?我们查了,胡伟抽的是更便宜的‘丰收’,而且他昨晚身上带的也是‘丰收’。”
吴念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些烟头,”郑国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有的扔在明处,有的,塞在墙缝里,床缝里……藏得挺小心啊。怕人看见?还是说,抽烟的那个人,不能见光?”
老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吴念慈,”郑国锋直起身,语气转为严厉,“你儿子,吴天佑,是不是回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吴念慈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惊愕、痛苦,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他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声音:“你……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知道?”郑国锋打断他,“你找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有了线索,甚至可能回来了,你会不闻不问?庙里那些烟头,藏匿的痕迹,还有你前言不搭后语的供述,都想替他遮掩,对不对?可惜,你遮不住。现在,告诉我们,吴天佑在哪?昨晚,他在不在三圣祠?”
长时间的沉默。病房里只有郑国锋吸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吴念慈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老泪纵横。
良久,他哽咽着,给出了第三次供述。
是的,他儿子吴天佑回来了。就在大概半个月前,一个雨夜,像鬼魂一样突然出现在三圣祠外。二十多年了,吴念慈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沧桑、阴郁、眼中带着戾气和惊恐的中年男人,就是他走遍千山万水寻觅的骨肉。吴天佑告诉他,自己在外边“犯了事”,是逃犯,不敢住旅馆,不敢用身份证,走投无路才想起老家这个荒庙。
“我……我找了二十年啊……”吴念慈泣不成声,“就盼着有这么一天……可他……他怎么就成了逃犯呢?”出于父子天性,也出于多年的执念,吴念慈收留了儿子,让他藏在庙里,每日送点简单的吃食。吴天佑烟瘾很大,抽的就是“红河”。那些烟头,有些是吴天佑抽的,有些,是吴念慈为了遮掩儿子存在,故意从儿子那里拿来,丢在庙里各处,制造庙中常有人来的假象,以免儿子偶尔暴露痕迹引人怀疑。藏在墙缝床缝的,则是吴天佑自己习惯性所为。
“昨天晚上,”吴念慈抹着眼泪,“胡老六不知怎么摸上山,喝得醉醺醺的,可能是看见庙里有灯光(吴天佑偶尔会用手电),就想进来蹭地方或者偷东西。他撞见了天佑……天佑的样子,跟通缉令上的照片,估计变化不大,胡老六以前在村里见过天佑小时候,可能……可能认出来了,或者起了疑心,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
按照吴念慈的说法,吴天佑被认出,惊慌失措,与胡伟发生冲突。胡伟仗着酒劲动手,吴天佑则抓起手边的螺纹钢反抗,失手打死了胡伟。混乱中,吴念慈上前阻拦,也被儿子的挥舞的铁棍刮伤了手臂。
“天佑吓坏了,说要跑。”吴念慈眼神空洞,“他说他反正是逃犯,多一条人命也一样。可我……我不能让他再背一条命啊!我老了,活够了,他还有可能……我就说,人是我打的,我来自首,让他赶紧走……”
于是,吴天佑匆匆清理了一下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但显然不够彻底,留下了烟头和庙后的足迹),仓皇逃离。吴念慈则按照儿子教的,用庙里的旧电话(一部还能用的老式座机,直通山下村委会转接)报了警,然后躺在山门口装晕,企图营造胡伟行凶、自己防卫过当的假象,替儿子顶下杀人之罪。
供述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悲剧色彩和一个老父亲绝望的牺牲。在场的年轻民警都露出不忍的神色。如果真是这样,吴天佑是真凶,吴念慈是可怜的包庇者,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
郑国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直到吴念慈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问:“报警电话,是你亲自打的?”
“是……是我。”
“用庙里那部电话?”
“对。”
“说了什么,原话,尽量回忆。”
吴念慈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复述了大概内容,与接警记录基本吻合:“胡伟要杀我!我在青石岭的三圣祠!快……”
郑国锋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他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吴天佑具体何时到来,衣着样貌,可能逃往的方向等。吴念慈一一回答,情绪似乎因为“坦白”而稍微稳定,但眼神深处,依然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惑。
审讯暂时结束。吴念慈因涉嫌包庇(按他的说法)和提供虚假证言被正式控制。侦查方向立刻转向追捕在逃的“真凶”吴天佑。通缉令迅速签发,协查通报发往周边市县。
案情似乎峰回路转,即将明朗。不少人都觉得,可以准备结案抓逃了。一个悲情老父替逃犯儿子顶罪的故事,虽然令人唏嘘,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然而,回到局里,郑国锋却没有丝毫轻松。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反复听着那段报警电话的录音。录音质量不算好,背景有杂音,说话人气息急促,声音扭曲,但每个字还是能听清。
一遍,两遍,三遍……
秦澈拿着初步的烟头DNA比对报告进来时(结果显示,烟头上的唾液斑与吴念慈无关,属于另一男性个体,极大可能就是吴天佑),看到郑国锋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录音机的播放键上,眉头紧锁。
“郑队,烟头DNA初步结果出来了,确认有第三人,男性,与吴念慈无亲缘关系可能性低,需要进一步比对确认,但……”
郑国锋抬起手,示意他安静。然后又按下了播放键。
“胡伟要杀我!我在青石岭的三圣祠!快……”
录音播完。郑国锋睁开眼睛,看向秦澈,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小秦,你听出什么没有?”
秦澈一怔,仔细回想:“声音急促,带着惊恐,背景有风声……内容和我们掌握的吻合。”
“口音呢?”郑国锋追问,“吴念慈是本地人,口音很重,比如‘岭’这个字,本地老一辈很多人会念成‘梁’或者带明显的鼻化音。你再听。”
他又放了一遍,特别在“青石岭”三个字上。
秦澈凝神细听。录音里的“岭”字,发音虽然急促,但字正腔圆,是标准的普通话发音“ling”,没有任何本地口音的变异。
而刚刚审讯时,吴念慈复述时,那个“岭”字,带着明显的、他固有的方言尾音。
郑国锋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缓缓道:“如果这电话是吴念慈在极度惊慌、准备替子顶罪的情况下打的,他怎么会突然注意,把说了几十年的方言发音,改成这么标准的普通话?除非……”
秦澈的心脏猛地一跳:“除非,打电话报警的,根本不是吴念慈!是另一个人!一个……可能说普通话更标准,或者故意掩饰口音的人!”
“吴天佑。”郑国锋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冰冷,“如果是他打的报警电话,那吴念慈刚才那番‘替子顶罪’的悲情供述,就值得重新推敲了。儿子杀了人,自己主动报警缩短警察到来的时间,阻碍儿子逃跑?这逻辑,说不通。”
一个小小的发音差异,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看似圆满的悲情泡沫,露出了底下更加诡异复杂的底色。秦澈看着郑国锋,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以及对这位老刑警洞察力的深深佩服。这案子,果然还有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