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局解剖室里,无影灯冰冷的光线笼罩着胡伟的尸体。秦澈全神贯注,手中的器械稳定而精准地划开头皮,分离组织,暴露颅骨。碎裂的骨片,严重的颅内出血和脑组织挫伤,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遭受的暴力之猛烈。
他逐一对损伤进行测量、记录、拍照。致命伤集中在右颞顶部位,是一个巨大的凹陷性、粉碎性骨折,周围伴有放射状骨折线。但除此之外,头部其他位置还有至少三处相对独立的挫裂伤,力度稍轻,但同样深入。
秦澈眉头紧锁。损伤形态显示,造成这些伤的钝器接触面相对平滑,有一定弧度,边缘不够锐利,与现场发现的螺纹钢断面特征……似乎存在差异。螺纹钢的打击,会在创口留下更规则或更具特征性的条形印痕或皮下出血。
他提取了创口深处的微量物质,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双手、臂部。除了因醉酒和倒地造成的轻微擦伤,没有明显的防卫抵抗伤。这不寻常。如果真如吴念慈最初所说,胡伟是持螺纹钢行凶者,那么在两人近距离冲突中,徒手的老僧吴念慈是如何精准夺棍并反杀,而胡伟手上身上却几乎没有抵抗痕迹?
带着疑问,秦澈对那根关键的螺纹钢进行了更细致的检验。血迹分布极广,从一端到另一端几乎都有,包括中间疑似握持的部位,也被血迹污染,找不到清晰的空白握持区。血迹形态多样,有喷溅、有擦蹭、有流注。他小心提取了不同位置的血迹样本,准备送检DNA。
第二天上午,案情分析会在县局会议室召开。烟雾缭绕,郑国锋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烟,眯着眼听汇报。吴念慈经过医院检查,除了手臂外伤和轻微脱水,身体并无大碍,尤其是头部,没有任何近期遭受打击导致昏迷的医学依据。他目前被控制在医院病房,由专人看守。
现场勘查的民警汇报了更多细节:庙内发现的烟头经初步清点有二十七个,均为同一品牌,价格低廉。藏匿的两枚与其他烟头烟蒂燃烧程度相似。庙后靠近山崖的乱草丛有近期被踩踏的痕迹,但被粗略处理过。院内拖拽痕迹的走向,是从正殿门口偏右的位置,斜向拖至尸体最终位置,方向与从山门到正殿的路径有交叉但并非完全重合。
轮到秦澈汇报尸检初步结论。会议室里不少老侦查员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法医身上,带着审视。秦澈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语调平稳但清晰。
“根据尸体检验,可以确认以下几点。”
“第一,死者胡伟系被钝器多次打击头部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死亡时间大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与报警时间吻合。”
“第二,头部损伤有多处,但最严重的致命伤位于右颞顶部。根据创口形态和颅内损伤情况推断,打击力量极大,作用方向近似于垂直于颅骨平面,或略带自上而下的角度。”
“第三,也是关键的矛盾点。”秦澈顿了顿,看向郑国锋,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继续道,“嫌疑人吴念慈在初步审讯中,推翻了之前完全不知情的说法,给出了新的供述。他声称:胡伟酒后闯入庙中,先是对他进行辱骂和推搡,继而徒手殴打他。他在抵抗过程中,捡起了胡伟之前带来的、丢在院子里的螺纹钢,胡冲上来夺棍,两人争抢间,他将胡伟推倒在地,胡伟仰面摔倒,他则持棍向下击打胡伟头部,直到胡伟不动。他认为自己属于正当防卫,可能防卫过当。”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如果真是这样,案件性质将发生重大变化。
秦澈提高了声音:“但是,尸检结果与这份供述存在多处无法解释的矛盾。”
他调出现场和尸检照片。“矛盾一:吴念慈声称胡伟是徒手行凶。但死者胡伟双手、前臂几乎没有新鲜、典型的抵抗伤或搏斗伤。相反,吴念慈右前臂的螺纹状皮外伤,经比对,与现场螺纹钢的螺纹特征高度吻合,说明他曾被螺纹钢打击或剧烈刮擦。这更像是持有凶器的一方造成的损伤,与‘胡伟徒手、吴夺棍反击’的描述不符。”
“矛盾二:吴念慈描述的场景是,胡伟仰面倒地,他站在或跪在旁边,持棍向下击打。这种情况下,形成的创口打击面方向应该更接近垂直或略倾斜。但死者最重的致命伤在右颞顶,这个位置,对于仰卧的伤者,施害者站在侧面击打更容易形成,而站在头顶方向垂直打击,更易击中前额或顶骨正中。当然,这不绝对,但结合损伤形态的力线分析,存在疑点。”
“矛盾三:”秦澈指向螺纹钢的照片,“这根作为唯一指认凶器的螺纹钢,血迹分布异常。通体染血,包括中间部位。如果是吴念慈持棍连续击打,他的握持手部位即使沾血,也应有一定区域因握持压力而血迹较少或形成特殊形态。目前检材的分布,更接近……棍体被大量血迹污染后,又被人用手在不同部位移动或触碰过。而且,我们在螺纹钢上,不仅检出了胡伟的血迹,也检出了与吴念慈血型相同的血迹。”他看了一眼郑国锋,“DNA确认需要时间,但血型比对是吻合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秦澈最后抛出了他的推断:“因此,我认为,现有的证据和吴念慈的供述,无法完美契合。存在几种可能:一,吴念慈的供述仍有大量隐瞒和编造;二,现场可能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第二件钝器;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清晰,“可能存在一个‘第三人’。这个人,可能既伤害了胡伟,也伤害了吴念慈,并且处理了现场。”
“第三人?”有老侦查员提出质疑,“现场除了那老和尚和胡老六的痕迹,没发现明显的第三人近期活动证据啊。那些烟头,也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烟头品牌统一,且部分被刻意隐藏,”秦澈坚持道,“结合吴念慈不抽烟,以及庙后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我认为‘第三人’近期藏匿庙中的可能性,不能排除。这个‘第三人’,或许与吴念慈关系密切。”
郑国锋一直沉默地听着,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掐灭。他看向秦澈,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有深沉的思考。“小秦说得有道理。证据链没闭合,口供和物证对不上,这案子就不能按简单的‘防卫过当’走。老和尚肯定没全交代。那些烟头,查来源,尽快做DNA,跟吴念慈的比对一下。还有,重点查吴念慈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的家人,他不是有个失踪多年的儿子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这种可能性,得重新考虑了。”
他站起身,“再审吴念慈。这次,跟他聊聊他的儿子,聊聊那些烟是谁抽的。技术队,再捋一遍现场所有痕迹,尤其是拖拽痕迹的起点和终点,模拟一下看看。散会。”
众人离去。秦澈收拾资料,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出如此颠覆性的假说,压力不小。郑国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得细,胆子也不小。不过,光有假说不行,得找到支撑假说的证据。那‘第三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为什么来,为什么走,又或者……根本没走?都得靠证据说话。”
秦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专业锋芒”的一试,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那藏在烟头之后、可能存在的“第三人”,如同一个幽灵,开始笼罩在这起古寺血案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