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夜风,刮过青石岭的脊背,带着刺骨的寒意。
岭下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突兀地响起。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值班民警小李抓起听筒,里面传来一阵急促、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又极力挣脱的声音,背景是呼呼的风声。
“……杀我!胡伟要杀我!我在青石岭……三圣祠!快……”
声音戛然而断,只剩忙音。
小李心头一紧,胡伟?不就是村里那个游手好闲、嗜酒如命的胡老六吗?三圣祠?那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庙?他立刻汇报,同时呼叫所里备勤人员。几分钟后,两辆警用吉普车亮着大灯,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一头扎进浓墨般的夜色里。
青石岭不高,但路难行。三圣祠坐落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平坝上,早已断了香火,平时除了采药人或偶尔路过的,少有人至。手电光柱劈开黑暗,破败的山门歪斜着,隐约可见门楣上模糊的“三圣祠”字样。
现场比预想的更诡谲。
山门口的石阶上,仰面躺着一个枯瘦的老和尚,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僧袍凌乱,右前臂的衣袖上有明显的破损和深色污迹。初步检查,呼吸脉搏尚在,只是昏迷。而在院内,靠近正殿台阶的位置,一个人影匍匐在地,身下一大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凝固,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尘土和霉味,直冲鼻腔。
死者正是胡伟,绰号胡老六。他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一片血肉模糊,旁边丢着一根约八十公分长、沾满血迹和少许毛发组织的螺纹钢。
现场被迅速封锁。手电光交织,照亮了荒草丛生、残破不堪的院落。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很快,县局刑侦大队的人也赶到了。带队的是队长郑国锋,一个四十多岁、面相粗犷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刑警,同事私下都叫他“章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年轻人,提着标准的勘查箱,动作利落。他是新调来的法医,秦澈,警校的高材生,这是第一次独立负责命案现场。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专注,仔细地戴上手套,走向尸体。
郑国锋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先在老僧身上停留几秒,又看向院内的胡伟尸体和那根触目惊心的螺纹钢。“先救人,叫救护车。小秦,初步看看。其他人,以山门和尸体为中心,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那破殿里头。”
秦澈蹲在胡伟尸体旁,小心地初步检查。头部有多次钝器打击造成的开放性损伤,颅骨明显凹陷、碎裂。尸体周围有拖拽痕迹,血迹分布异常,喷溅点主要集中在尸体头部位置附近的地面和矮墙上,但尸体下方和稍远位置也有滴落状和擦蹭状血迹。他示意拍照固定,然后才轻轻翻动尸体,观察正面。死者面部肿胀,口鼻有血痂,身上有浓重的酒气。
“郑队,”秦澈抬头,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晰和一丝紧绷,“死者头部遭受多次重度钝器打击,系致命伤。现场有拖拽痕迹。这根螺纹钢,疑似凶器。”
郑国锋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山门口,蹲在老僧身边。他用手电仔细照着老僧的脸,又看了看他右前臂的伤——那是几道清晰的、带有螺纹状印痕的皮外伤,已经破皮渗血,但绝不至于导致昏迷。老僧衣着虽乱,但除了手臂,其他部位似乎没有明显外伤,脸上甚至没什么痛苦表情,只是紧闭着眼。
郑国锋伸出手,用手指重重掐了一下老僧的人中。
老僧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郑国锋严肃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惊恐,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虚弱”地倒抽冷气,捂住手臂。
“老师傅,怎么回事?”郑国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我……”老僧吴念慈,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胡老六……他晚上喝了酒,跑到庙里来发疯,砸东西,还要打我……我,我没办法,就打了电话报警……还没说完,他就用那铁棍子打我……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郑国锋盯着他,“你报的警?什么时候?”
“就……就刚才,我听到你们车响之前没多久……”
“打哪里了?”郑国锋指了指他身体。
“就……就打了我胳膊一下,还有……头好像也碰了一下,我就啥也不知道了。”老僧眼神躲闪。
秦澈此时已经初步查看了正殿。殿内更破败,尘土厚积,神像残缺。但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木板床边,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走出来,对郑国锋低声道:“郑队,里面发现大量烟头,都是同一种廉价品牌。其中有两个,一个被塞在墙壁裂缝里,一个被塞在床板和墙壁的夹缝深处,很隐蔽,不像随意丢弃。”
郑国锋眼神微动,再次看向老僧:“老师傅,你抽烟吗?”
老僧连忙摇头:“不,不抽,出家人不沾这个。”
“庙里平时有别人来吗?”
“没有没有,这荒山野岭的,就我一个老家伙守着。”
郑国锋不再问他,转向初步了解到的背景情况。胡伟,本地光棍,好吃懒做,喝酒闹事是常事。吴念慈,年轻时出家,据说曾走遍四方寻找失散的儿子,十几年未果,年老后回到家乡,守着这座祖上传下来、早已荒废的三圣祠,靠一点微薄的香火和村里偶尔的接济过活,平时深居简出,口碑倒是不错,都说是个苦命人。
现场初步勘查还在继续。秦澈再次检查老僧手臂的伤,又对比了一下那根螺纹钢的螺纹间距和直径。他走到郑国锋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郑队,他手臂的挫伤,形态和螺纹钢的螺纹特征吻合,应该是被那东西刮擦或打击造成的。但他说被打晕……头部我没有检查到任何新鲜外伤痕迹,瞳孔对光反射也正常。而且,他衣服袖口和下摆,沾有少量喷溅状血迹,与胡伟头部位置的血迹形态相似。”
郑国锋点点头,重新走到被民警扶坐在石阶上的老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念慈,”郑国锋直呼其名,语气陡然转厉,“你说胡伟打了你,你就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是啊。”
“你手臂这点伤,能把你打晕过去?”
“我……我年纪大了,不经打……”
“好,就算你晕了。”郑国锋逼近一步,“那你晕倒在这门口,胡伟死在院子里,中间隔着至少七八米。你衣服上这些血点子,怎么来的?难道是晕了以后飘过去沾上的?”
老僧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我晕之前……”
“你晕之前,胡伟就已经头破血流了?那你刚才怎么说‘他用铁棍子打我,我就晕了,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郑国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老僧的心防上。
老僧彻底僵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惊慌变成了绝望的灰败,眼神涣散,不敢再看郑国锋。
郑国锋冷哼一声,对旁边的民警道:“看好他。救护车来了先送医院检查,安排人守着。小秦,仔细收好所有烟头,尤其是那两颗藏起来的。其他人,扩大搜索范围,特别是庙后面。这老和尚,没说实话。”
夜色更深,山风呼啸着穿过破庙,仿佛呜咽。秦澈看着被民警扶上担架、双目无神的老僧,又看了看院内胡伟那冰冷的尸体,心中那根弦绷紧了。这荒山古寺里的血案,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郑国锋那看似粗莽却直击要害的三连问,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涌出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