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几个月。市局组织了一年一度的新警培训,除了常规的政治思想、法律法规、体能技能课程外,今年特别增加了“典型案例分析与侦查思维训练”模块。谢振国点名让陈栩负责主讲其中的“现场证据分析与避免先入为主”课程。
接到任务时,陈栩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给新入职的同事讲课,和案情分析会上发言完全不同,需要更系统、更清晰地传达理念和方法。他认真准备了很久,决定就以“沈薇碎尸案”作为核心案例。
培训当天,能容纳近百人的大教室里坐满了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崭新的作训服,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忐忑。谢振国和几个支队领导也坐在后排旁听。
陈栩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他今天穿着整齐的警服,没有戴眼镜(为了看得清后排),神情沉稳。他没有立刻开始讲案情,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证据”、“结论”。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证据”指向“结论”。又画了另一个箭头,从“结论”指向“证据”。
“同志们,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是侦查工作中最基本的思维方式问题。”陈栩开口,声音清晰平和,“我们办案,最终是要得到一个‘结论’——谁犯了罪,如何犯的,为什么。那么,这个结论从哪里来?是从我们脑子里预先的想象、经验、或者某些‘合理推测’而来,然后去找证据印证它?还是,从现场发现的每一个细微的‘证据’出发,通过严谨的分析、科学的检验、逻辑的推理,一步步推导出最终的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脸庞:“这两种思维路径,看似都可能到达终点,但在实践中,却可能导致天壤之别的结果。今天,我们就通过一个真实的、曾经让我们走过弯路的案子,来看看这两种思维的具体体现。”
他开始讲述“沈薇碎尸案”。他没有过分渲染现场的恐怖和案情的离奇,而是用平实的语言,配合幻灯片的现场照片、尸检图片、物证特写,重点突出了几个关键节点:
首先,是“精神病院破大衣”和“凌乱碎尸”这两个显眼证据。陈栩展示了当时部分侦查员基于此形成的“初步结论”:精神病人狂暴作案。然后他问:“如果顺着这个结论去找证据,我们会关注什么?可能会专注于排查精神病院,寻找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寻找大衣来源,而忽略其他。”
接着,他展示了法医检验发现的“矛盾点”:左胸口皮肤的类圆形规整缺失。并详细解释了他如何从这一细微证据出发,推导出“凶手刻意剥走皮肤以隐藏特征(很可能为纹身)”,进而结合尿渍形态分析(推断为死者所留)、胃内容物分析(绿豆芽指向特定生活模式),一步步构建出“熟人作案,死者与凶手和平进入现场后遇害”的新推论框架。
“当新的证据链条形成后,”陈栩切换幻灯片,展示沈薇出租屋的照片,特别是那个自制绿豆芽装置和未锁抽屉里的现金,“我们再去寻找印证新推论的证据,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并且发现了最初结论无法解释的矛盾——凶手翻箱倒柜却不拿近在眼前的巨款。”
然后,他讲述了后续如何通过线人找到沈薇,确认纹身,跨省追凶,利用指纹、土壤、刀痕等物证击破凶手精心编织的不在场证明,最终还原悲剧真相的全过程。
整个讲述逻辑清晰,证据链呈现完整,如同抽丝剥茧,将案件的侦破过程理性地展现在新警们面前。台下鸦雀无声,年轻人们听得全神贯注,不时低头记录。
讲完案情,陈栩回到最初的黑板前,指着那两个箭头。“在这个案子里,最初的‘从结论找证据’思维,让我们险些在错误的道路上浪费宝贵时间。而后续的‘从证据推结论’思维,引导我们拨开迷雾,直达核心。尽管后期我们也形成了‘熟人作案’的结论性方向,但这个方向是建立在扎实证据分析基础上的,并且随时接受新证据的检验和修正。”
他加重了语气:“最可怕的不是现场有多诡异,凶手有多狡猾,而是我们侦查者自己心里预先戴上的‘有色眼镜’。这副眼镜,可能是经验主义,可能是社会偏见,可能是破案心切导致的思维定势。它能蒙住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对某些证据视而不见,对某些可能性自动屏蔽,从而让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他最后展示了那张沈薇安葬地的照片,以及周镇远在审讯室崩溃和最后法庭上的画面。“这个案子,没有赢家。受害者失去了生命和希望,凶手得到了法律的严惩和心灵的终极煎熬。而我们,作为执法者,从中应该汲取的教训就是:永远敬畏证据,永远保持理性,永远警惕自己内心可能产生的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因为,我们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关乎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家庭的悲欢,以及法律的尊严与公正。”
课程结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新警们看向陈栩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思索。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体会这个案子背后的全部沉重,但“证据至上”、“理性客观”、“摒弃偏见”这些理念,已经随着这个生动的案例,深深印入了他们的脑海。
谢振国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栩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几个新警围拢过来,拿着笔记本,急切地询问着一些细节和思考。
“陈老师,如果一开始没有发现那个皮肤缺失,案子会不会就……” “陈老师,在面对老刑警的不同意见时,怎么坚持自己的判断又不显得固执?” “陈老师,怎么培养对细微证据的敏感度?”
陈栩耐心地一一解答,分享着自己的经验和体会。看着这些朝气蓬勃、充满求知欲的年轻面孔,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知道,破获一个案件固然重要,但将办案中凝练出的正确思维方式和职业精神传递下去,或许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
培训结束,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正好。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陈栩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但脚步也更加坚定。
一桩离奇碎尸案,揭开的是一段错位十年、以悲剧收场的苦涩恋曲,更印证了“证据至上、理性客观”的刑侦铁律。逝者已矣,而生者如陈栩,在案件的洗礼中成长,并将继续用手术刀与洞察力,为无声的死者言说,为迷茫的生者指路,在这条追求真相与正义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