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镇远彻底崩溃后,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他不再狡辩,如同倒豆子般,交代了所有细节,包括丢弃头颅和纹身皮肤的具体地点。根据他的指认,侦查员们在市郊一条几乎干涸的排污阴沟深处,找到了用多层塑料袋包裹、已经严重腐败的沈薇的头颅。又在另一处荒僻的河滩乱石堆里,找到了那块被剥走的、纹着“远”字的皮肤组织,虽然已经腐烂变形,但那个扭曲的“远”字,依然触目惊心。
物证收集齐全,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周镇远被正式逮捕,移送检察机关,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案件告破,专案组却没有多少庆功的喜悦。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更多是沉重和唏嘘。沈薇的悲剧,周镇远的扭曲,那两万元现金的讽刺,都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结案报告由陈栩主笔撰写。在报告的末尾,他没有过多描述破案过程的曲折和技术的胜利,而是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本案最初因现场遗留的精神病院大衣及凌乱碎尸手法,被倾向性推断为精神异常者作案。此判断虽符合部分表象经验,却忽略了对关键物证(左胸皮肤规整缺失、尿渍形态、胃内容物等)的深入解读,险些使侦查方向偏离。反之,当侦查焦点转向特定关系人后,又容易陷入‘风尘女子情感纠葛’的刻板叙事,影响对动机复杂性的客观评估。
凶手周镇远因极度自卑、多疑,无法相信受害者沈薇在逆境中仍保有的真挚情感与积蓄,其扭曲的认知导致他将对方的善意与期盼解读为恶意与戏弄,最终酿成惨剧。而沈薇抽屉内未被凶手发现(或视而不见)的两万元现金,成为此案最具悲剧讽刺意味的注脚。
反思此案,侦查者须时刻警惕‘相由心生’之弊。我们内心预设的立场、经验带来的惯性思维、乃至社会固有的某些偏见(如对精神疾病患者、特定行业从业者的标签化认知),都可能像有色眼镜,扭曲我们对客观证据的审视,干扰对真相的追寻。证据是沉默的,但也是最公正的;人心是复杂的,但循证而至,方能拨云见日。唯有坚持理性、客观、全面的证据分析原则,摒弃先入为主的判断,才能让每一起案件中的无声证言,得以清晰呈现,告慰逝者,警示生者。”
报告递交上去,谢振国仔细看完,沉默良久,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特意将陈栩叫到办公室,将报告递还给他。
“写得很好,特别是最后那段反思。”谢振国点起一支烟,缓缓说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经验破了不少案,但也容易犯经验主义的错误。这次要不是你坚持,案子可能就走上弯路了。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陈栩有些不好意思:“谢局,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没有您和大家的前期排查和后期追捕,光靠法医的发现,也破不了案。”
“别谦虚。”谢振国摆摆手,“专业就是专业。以后在队里,你的意见,大家都要认真听。对了,沈薇的头颅……处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做了必要的清理和防腐处理,面部进行了初步复原,尽可能让她看起来……安详一些。”陈栩低声道,“已经联系了她哥哥沈大山,他明天到,来认领遗体,处理后续。”
谢振国叹了口气:“好好接待,尽量……给家属一些安慰吧。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还她一个公道,让她入土为安。”
第二天,沈大山在一位女民警的陪同下来到了市局。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最好的衣服,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切的悲痛。在陈栩的引导下,他来到了暂时安置沈薇遗体的地方。
看到妹妹经过复原、虽然苍白但基本完整的遗容时,沈大山这个黝黑的汉子,瞬间泪如雨下,扑在停尸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粗糙的手颤抖着,想抚摸妹妹的脸,却又不敢,最终只是紧紧抓住床单。
“小兰……哥来接你回家了……回家了……”他反复念叨着,泣不成声。
陈栩默默站在一旁,心中酸楚。他拿出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里面是沈薇的遗物——几件她常穿的衣服,一些简单的首饰,还有那本存折(现金作为证物暂时封存,但已告知家属)。陈栩将纸袋轻轻放在沈大山手边。
沈大山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接过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珍宝。他转向陈栩和陪同的民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谢谢……谢谢警察同志……给我妹妹……讨回了公道。她……她以前最爱漂亮了……谢谢你们,让她走得……干净。”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
办理完必要的手续,沈大山带着沈薇的骨灰和遗物,踏上了归乡的火车。这个苦命女子的十年漂泊与痴望,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画上句号,魂归故里。而那个她纹在胸口、记在心里十年的名字,也将随着凶手的伏法,成为一段令人扼腕的往事尘埃。
周镇远被关押在看守所,等待审判。据说他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对着墙壁发呆,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胸口划着什么,眼神空洞。那声得知现金真相后的绝望嘶嚎,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只留下一具被无尽悔恨啃噬的躯壳。法律会审判他的罪行,而内心的煎熬,将伴随他直至生命尽头。
陈栩回归了日常的法医工作,但这个案子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更加勤奋地钻研业务,阅读国内外法医和刑侦文献,同时也开始有意识地关注犯罪心理学、社会学的相关知识。他意识到,作为一名法医,不仅仅是找出死因和证据,有时也需要去理解证据背后那个“为什么”,那关乎人性,关乎社会,关乎如何避免悲剧重演。
一天下班后,张建国叫住了他,约他一起去食堂吃饭。饭桌上,张建国给他夹了块肉,感慨道:“小陈啊,经过这个案子,我是真服了。以后有啥发现,直说,老哥我给你撑腰。咱们这行,就得你这样的较真人。”
陈栩笑了笑,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自己赢得了尊重,但这尊重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他想起谢振国的话,想起沈大山含泪的感谢,想起周镇远空洞的眼神,也想起自己写在报告里的那些反思。
真相虽已揭开,悲剧却已发生。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尽最大努力,让这样的悲剧少一些,让真相来得更快一些,让生者得到告慰,让罪恶无所遁形。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