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镇远的供述,结合之前查证的所有线索,拼凑出了案发前后的完整图景。
时间回到一个多月前。周镇远刑满释放,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老家,只感到一片茫然和格格不入。十年的牢狱生涯,没有磨去他的戾气,反而加深了他的自私、多疑和对社会的仇视。他不想留在当地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想踏实劳动,于是重操旧业,联系了旧日的一些“关系”,很快加入了一个流窜于数省交界地带的盗窃小团伙。他凭借过去的“经验”和还算聪明的头脑,迅速成为团伙里的骨干。
在一次流窜至本省某市“踩点”时,他偶然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沈薇。十年光阴,沈薇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风尘的痕迹,但周镇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沈薇也看到了他,瞬间愣住了,随即泪水涌了上来。
旧情人狱中相隔十年后,在异乡街头重逢。对于刚刚出狱、前途晦暗的周镇远而言,沈薇的出现,像一道意外照进灰暗生活的光,尽管这道光本身也蒙着尘埃。对于漂泊多年、内心始终存着一份执念的沈薇而言,周镇远的出现,仿佛是她十年等待的一个荒谬又真实的答案。
两人去了沈薇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沈薇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左胸口那个依然清晰的“远”字纹身,诉说着十年的思念、漂泊的艰辛,以及对他从未改变的“感情”。她拿出存折,告诉他这是自己攒下的钱,等他出来,一起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
周镇远表面感动,内心却翻腾着怀疑和阴暗。他不信。他不信一个在风月场里打滚十年的女人,还会有什么真情。他不信她真的在等自己。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这个女人看自己刚出来、想稳住自己,或者另有图谋。那两万块钱?也许是赃款,也许是哪个男人给的,拿来试探自己。纹身?也许是后来为了别的男人纹的,只是凑巧是个“远”字。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他需要个落脚点,需要个掩护。沈薇的痴情和积蓄,对他来说,暂时是有用的。于是他伪装成“做家具生意”的老板,搬进了沈薇的出租屋,享受着沈薇无微不至的照顾。沈薇甚至因为他一句“想吃点家乡的清淡东西”,特意找了绿豆,学着生起了绿豆芽。那个简陋的搪瓷盆装置,承载着她对“家”和“未来”的全部幻想。
那段时间,表面上温情脉脉。沈薇以为苦尽甘来,周镇远则冷眼旁观,寻找着“骗局”的破绽。他偷偷翻看过沈薇的东西,没找到其他男人的明显痕迹,但这反而加深了他的疑心——太干净了,像是精心布置的。他越发确信,沈薇背后有人指使,目的可能是他刚出狱、身份敏感,想利用他做什么,或者单纯是看他落魄,来戏耍他。
案发那天晚上,沈薇用自己生的绿豆芽,炒了两个小菜,两人在屋里吃了饭。饭后,沈薇提出出去走走,说说话。周镇远同意了。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郊区,来到了那片偏僻的农田附近。夜色已深,四野无人。
沈薇忽然内急,见四周无人,便走到地头解手。这就是现场那泡尿的由来。解手后,她系好裤子,走到周镇远身边,看着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忽然轻声说:“镇远,我知道你没在做家具生意。”
周镇远心中一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沈薇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看到你包里的那些工具了……还有你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你……是不是又干老本行了?”
周镇远没说话,浑身肌肉绷紧。
沈薇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镇远,别干了,行吗?咱们有钱,我攒了两万块,够我们做个小买卖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连累了你。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别再去偷了,我……我也不做以前那些了,我们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我给你生个孩子……”
这是沈薇掏心窝子的话,是她十年漂泊、忍辱负重所换来的全部希望和救赎幻想。她以为自己的理解和接纳,能唤醒周镇远心底或许还存着的一点良知和旧情。
但她错了。在周镇远听来,这番话无异于最恶毒的讽刺和挑衅。他认定了沈薇是在戏弄他,是在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是想控制他。她知道了他的秘密(盗窃),还拿出那两万块钱来显摆,这更坐实了他的猜想——这女人就是来看他笑话的!什么重新开始,全是骗鬼的!
极度的自卑扭曲成了暴怒,长期压抑的戾气瞬间冲垮了理智。“你个臭婊子!你也配教训我?!”周镇远低吼一声,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扼住了沈薇的脖颈。
沈薇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她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满心的真情和期盼,为何换来的却是致命的扼杀。
几分钟后,沈薇的身体软了下去,瞳孔散大。周镇远松开手,看着地上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最初的暴怒被一种冰冷的恐惧和后继的狠辣所取代。不能让人认出她!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干的!
他跑回出租屋,拿来了事先准备好的厚重砍刀(盗窃时顺来的工具),返回现场。他先砍下沈薇的头颅,用塑料袋装好,扔到了远处一条臭水沟里。然后,他剥光了她的衣服,开始分尸。就在分割左胸时,他看到了那个刺眼的“远”字纹身。这个纹身曾经让他得意,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不能留下这个!这个纹身可能直接指向他!
于是,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刀小心翼翼地将纹身所在的皮肤,连同一小块皮下组织,完整地切割下来,塞进了口袋。为了掩盖这个有目的的切割,他将左胸口周围砍得格外细碎。随后,他将尸体其他部分胡乱砍成数块,连同衣物一起抛洒在田间。最后,他将那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原本打算用于包裹赃物的破旧精神病院军大衣,扔在现场,试图制造混乱。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他疲惫又恐慌地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不是查看沈薇的财物,而是发疯般地翻箱倒柜。他要找!找沈薇背后“指使者”的证据,找她“欺骗”自己的证据,找那两万块钱可能不存在的证据,或者找其他能证明她“不忠”、“戏耍”自己的东西。他陷入了偏执的疯狂,将小小的房间翻得底朝天。
然而,他什么也没找到。没有其他男人的信件照片,没有可疑的通讯录,只有那些普通的女装、化妆品、没吃完的绿豆芽,以及……在被他拉开、却因慌乱和思维定势(认为钱不会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而忽略的、未上锁的抽屉里,静静躺着的两万元现金和存折。
他视而不见。因为他根本不相信那笔钱是真的,或者即便真的存在,他也被自己“这女人在骗我”的执念蒙蔽了双眼,认为那可能是假的,或者沾满肮脏,不屑一顾。
天亮后,他匆匆收拾了随身物品,包括那把沾血的刀,逃离了出租屋,返回邻省与同伙汇合,并紧急统一口径,编织了那个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一个精神病院破大衣,足以将警方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低估了警方,更低估了法医陈栩那双能从最细微处发现真相的眼睛,以及现代刑侦技术“让物证开口说话”的力量。
听完周镇远的供述,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周镇远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他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泛着一种死灰。
谢振国沉默良久,才用沉重的声音问:“那两万块钱,还有存折,就在那个没锁的抽屉里,你翻找的时候,没看到?”
周镇远猛地一震,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突然,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夹杂着无尽悔恨和荒诞感的嘶嚎:“钱……钱就在抽屉里?!她真的……真的都给我留着?!啊——!!!”
那嘶嚎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他十年牢狱未曾磨灭的狡诈与凶狠,在此刻,被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击得粉碎。
他因自己卑劣的猜忌和多疑,亲手扼杀了可能是此生唯一一份真挚的感情,也亲手推开了触手可及的救赎与新生。那两万元现金,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讽刺,烙印在他余生的每一寸记忆里。
陈栩合上笔录本,指尖冰凉。他见识过无数死亡,但此刻,却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和悲哀。这起案件,没有赢家。沈薇失去了生命和十年痴望,周镇远则坠入了比监狱更深的心灵地狱。而真相,虽然迟到,终究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还原了所有扭曲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