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省指纹比对需要时间,尤其是在九十年代初,计算机指纹自动识别系统还未普及,主要依靠人工比对,工作量巨大。谢振国亲自坐镇,协调两地警方,将所有可疑盗窃案现场的清晰指纹卡,与周镇远的十指指纹卡,并排放在巨大的灯箱桌前,由经验最丰富的几名痕检员,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仔细比对。
陈栩也参与其中。他虽然不是痕检专业,但观察力细致入微,负责协助筛选和初步辨认。枯燥、费眼、需要极致耐心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灯箱刺眼的白光映照着侦查员们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空气中只有翻动卡片和偶尔低声交流的声响。
第三天下午,一名老痕检员突然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灯箱上并排的两枚指纹,呼吸都急促起来。“找到了!”他低吼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灯箱上,一枚是从邻省某县一起金店盗窃案现场门把手上提取的残缺指纹,另一枚是周镇远右手食指的指纹。在放大镜下,两者在中心花纹、三角形态、以及几条关键的细节特征点上,完全吻合!
“就是他!周镇远!他参与了邻省的金店盗窃案!”张建国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紧接着,又有两枚现场指纹被成功比中,分别来自不同的盗窃现场。证据确凿,周镇远不仅说谎,他根本就是一个流窜作案的惯偷!他所谓的“做家具生意”完全是幌子,他出狱后根本没有悔改,反而重操旧业,甚至可能组织或加入了新的盗窃团伙。
那些为他作证、证明他“从未离开本地”的牌友,身份顿时可疑起来。当地警方连夜行动,突击审讯了那几个牌友。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的指纹证据面前,其中一名心理素质较弱的牌友率先崩溃,交代了实情:他们这个小团伙,就是以周镇远为首,在周边市县流窜作案。所谓的“打牌”、“收货”,都是掩护。周镇远确实经常离开本地,外出“踩点”和作案,每次时间不长,但次数频繁。他们互相作伪证,是为了应付可能的盘查,给周镇远制造不在场证明。
周镇远精心编织的“不在场证明”网络,在跨省指纹比对这记重拳之下,轰然崩塌!
再次提审周镇远。当谢振国将指纹比对报告和同案犯的供词拍在他面前时,他脸上那层伪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眼神开始闪烁,但仍试图狡辩:“就算我偷了东西,那也不能证明我杀了沈薇!这是两码事!”
“是吗?”谢振国冷笑,“你利用盗窃团伙成员互相作伪证,制造了不在沈薇死亡时间段离开本地的假象。这一招确实差点骗过我们。但现在,你的谎言已经破了。你根本没有长时间固定的活动轨迹,你有充足的时间,在我们市和邻省之间流窜。现在,告诉我们,你什么时候去的我们市?去找谁?做了什么?”
周镇远咬紧牙关,沉默。
谢振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抛出另一张牌:“我们在沈薇的出租屋里,提取到了数枚指纹。其中几枚残缺的,与你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纹特征,初步吻合。需要我们现在就做正式比对吗?”
这是虚张声势,出租屋提取的指纹模糊,比对难度大,尚未最终确认。但此刻,在周镇远心理防线开始松动的情况下,足以形成巨大压力。
周镇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谢振国步步紧逼,“你的鞋子呢?你从我们市回来时穿的那双鞋,现在在哪里?”
周镇远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显然没料到警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们搜查了你的临时住处,找到几双鞋。其中一双黑色胶底布鞋的鞋底花纹,与案发现场附近提取到的几枚模糊鞋印,在种类上一致。更重要的是,”谢振国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从这双鞋的鞋底缝隙和鞋帮上,提取到了微量泥土。经过化验,其矿物成分、酸碱度、有机质含量,与案发现场——柳林乡那片农田的土壤样本,高度一致!这种土壤特征,在邻省你活动的区域,根本不存在!”
这是技术队的又一重要发现。微量物证的比对,在此时成为了又一记重锤。
周镇远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
“还不止,”陈栩被允许参与审讯,他拿出一份报告,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我们在沈薇尸体碎块的切割面上,发现了工具留下的特殊痕迹。分尸工具是一把厚重、刃口有轻微缺损的砍刀。我们在你住处搜出的那把用报纸包裹、藏在床下的折叠猎刀,虽然被你仔细清洗过,但在刀柄与刀身的连接缝隙中,我们检出了微量的、与死者血型相符的人血残留。而且,这把刀的刃口形态,与尸体骨骼上的部分砍切痕迹,可以进行痕迹学上的比对验证。”
物证!物证!还是物证!
指纹、土壤、刀具、血痕……一条条基于科学检验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如同冰冷的铁索,一层层缠绕上来,将周镇远牢牢锁死在杀人凶手的座位上。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呼吸变得粗重。心理防线在铁证如山下,开始土崩瓦解。
“我……我没想杀她……”周镇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是她……她逼我的……”
“说!从头到尾,详细说!”谢振国厉声喝道,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镇远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供述。随着他的讲述,一桩因猜忌、自卑和扭曲心理而酿成的血腥惨案,以及一段跨越十年、以最惨烈方式收场的苦涩恋曲,逐渐浮现在众人面前。
而陈栩在听到某些细节时,特别是关于那两万元现金的部分,握着笔记录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真相的残酷,远远超乎他最初的想象。这不仅是一起谋杀,更是一场人性悲剧的集中爆发。凶手周镇远,不仅夺走了沈薇的生命,也亲手碾碎了自己可能获得的唯一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