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方向的转变带来了新的压力,但也激发了更高效的排查。全市各派出所、街道办都被动员起来,核对近期报失的年轻女性,尤其是外来人员。对纹身场所的摸排也在同步进行,但收效甚微。九十年代初,纹身在国内还属于相当小众甚至带有负面色彩的行为,正规场所极少,多是些地下作坊,流动性大,记录混乱,想找到一个特定图案的纹身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三天过去了,死者身份依然成谜。那件军大衣的线索倒是先有了进展:市第二精神病院确认,这件大衣是院里一批淘汰的旧病号服之一,半年前就当做废品卖给了郊区的废品收购站。废品站老板说,这批旧衣服后来被打包卖给了谁,他记不清了,可能是收旧衣服的小贩,也可能是附近工地来捡便宜的民工。线索到这里基本断了,反而更佐证了这大衣很可能是凶手随手捡来用于包裹或伪装,与精神病院关联不大的推断。
谢振国并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常规排查上。他深知这个城市的阴暗面,有些人和事,不会出现在正式的记录里。第四天晚上,他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棉袄,戴了顶帽子,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片杂乱街区。这里充斥着低矮的平房、昏暗的发廊、生意寥落的录像厅,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他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条窄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外号“老鬼”,以前因盗窃和倒卖票证进去过几次,现在是谢振国手里一个不太稳定但有时能提供关键信息的线人。
屋里灯光昏暗,烟雾腾腾。老鬼给谢振国倒了杯劣质茶水,压低声音:“谢局,您亲自来,是有大案?”
谢振国没废话,直接描述了死者的大致特征:二十多岁,一米六出头,可能做过一些“不太正经”的工作,左胸口应该有个纹身,图案不明,但可能被剥走了。最后强调:“大概一个月内不见的。”
老鬼眯着眼,吸了口烟,缓缓吐着烟圈,陷入沉思。半晌,他磕了磕烟灰,犹豫着说:“谢局,您说的这个……特征有点模糊。不过,一个月前,倒是有个姑娘,好像不怎么在这片儿露面了。”
“叫什么?住哪儿?做什么的?”谢振国精神一振。
“都叫她小薇,沈薇还是什么,记不清了。南方口音,好像是川省那边来的。长得挺白净,不算特别漂亮,但会打扮。干的……”老鬼顿了顿,声音更低,“就是那种活。不住我们这片,听说在火车站后面那片出租屋租了个小单间。这行当流动性大,今天来明天走不稀奇,所以一开始也没人太在意。但以前隔三差五总能见到,这都一个多月了,影子都没见着,是有点怪。”
“她胸口有没有纹身?”谢振国追问。
老鬼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人家干活又不露那儿。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说这小薇跟别的姑娘不太一样,有点……痴情?前阵子好像搭上了一个老乡,也是个在外头混的,据说是个什么小老板,出手挺大方。小薇跟姐妹们吹过风,说那男人对她好,可能要带她走,甚至结婚什么的。就那之后没多久,人就没了。”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叫什么?做什么生意的?”谢振国追问。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是老乡,个子挺高,瘦,脸挺白,不像干苦力的。具体做什么,小薇没细说,估计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干这行的,遇到个肯掏钱又说得过去的,就容易昏头。”老鬼叹了口气,“谢局,我就知道这么多。要是……要是小薇真出了事,那男的嫌疑最大。”
谢振国记下关键信息,留下一点线人费,嘱咐老鬼有消息随时联系,便悄然离开了。
回到局里,已是深夜。谢振国立刻召集专案组,通报了“沈薇”这条线索。火车站后那片出租屋属于治安复杂区域,管理混乱。第二天一早,谢振国亲自带队,拿着从线人那里问来的模糊地址——火车站后街“利民巷”一带,开始逐户排查。
排查过程并不顺利。很多出租屋都是二房东甚至三房东转租,住户更换频繁,登记形同虚设。直到下午,他们才从一个在巷口摆摊修鞋的老头那里得到确认:确实有个叫沈薇的年轻女人,租住在利民巷17号院的二楼最里间,好久没见出来了,房租好像也欠着了。
17号院是个典型的旧式院落,挤着七八户人家。二楼是后来加盖的简易房,光线昏暗,走廊狭窄。找到房东,打开沈薇租住的那间小屋的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破桌子,一个煤球炉。桌子上还摆着没洗的碗筷,里面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发霉的食物残渣。衣柜门敞开着,里面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女性衣物甚至被扔在了地上。抽屉也都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有人进来翻过!”张建国立刻判断。
侦查员们开始仔细勘查。陈栩的目光首先被窗台边一个奇怪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个用旧搪瓷盆改造的“装置”,盆里铺着湿润的纱布,纱布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黄白色的细芽——正是绿豆芽!盆底还垫着稻草。旁边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干绿豆。
“自制绿豆芽……”陈栩喃喃道,这与死者胃内容物完全吻合!他小心地提取了绿豆芽样本和塑料袋。
痕检人员在翻倒的抽屉旁,提取到几枚不太清晰的指纹,需要回去比对。在凌乱的衣物中,他们发现了一些质地相对较好、款式也更时髦的女装,与死者可能的职业和消费习惯相符。但令人疑惑的是,在桌子唯一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里,竟然整整齐齐放着厚厚两沓“大团结”(十元面值人民币),用橡皮筋捆着,旁边还有一本存折。
张建国拿起钱掂了掂,又翻开存折看了看,眉头紧锁:“差不多两万块!存折上还有几千。凶手翻箱倒柜,这个最明显、最值钱的抽屉却碰都没碰?他在找什么?”
这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如果是为了谋财,现金和存折近在眼前却不拿;如果不是为财,如此凶狠地杀人分尸,又是为了什么?而且,凶手返回死者住所翻找(从灰尘痕迹看,翻找时间在死者死亡后),却对巨款视而不见,说明他要找的东西,在他眼里比两万块钱更重要,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这笔钱的存在,或者与他无关?
谢振国环视这个狭小却充满生活痕迹(自制豆芽、女装、化妆品、没吃完的饭菜)的房间,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一个外地女子在此挣扎求存,又对未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幻想的生活图景。那两万元现金和存折,可能是她多年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是她幻想着与那个“老板”开始新生活的本钱。
“查!查沈薇的社会关系,重点找那个所谓的‘老板’老乡!查她的真实姓名、户籍地!查她的通讯记录,看有没有书信往来!”谢振国沉声下令,“还有,走访她的同行、邻居,问清楚她胸口有没有纹身,是什么样的纹身!”
有了明确目标,排查效率大大提高。很快,从几个曾与沈薇有过交往的同行女子那里得到确认:沈薇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确实纹了一个字。是什么字,她们没看清过,沈薇自己也从不主动展示,只是在一次酒后吐露过,那是她“男人的名字”,纹了好多年了。
“是她第一个男人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远?周远?还是陈远?记不清了,反正带个‘远’字。”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回忆道,“她说那是她老家的初恋,为了那个男人才出来的。后来那男人好像犯事进去了,她就……唉。”
另一个女子补充:“前阵子她确实挺高兴,说遇到个老乡,对她特别好,像以前那个人。我们还劝她别太当真,这行里哪有什么真感情。她不信,说要攒钱,等那人带她走。”
左胸口,一个“远”字纹身。
陈栩在解剖室里,对着那拼凑起来的、缺失了一块皮肤的左胸部位,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残忍剥走的字迹。他的推论被证实了。侦查方向也彻底从虚无缥缈的“精神病人”,锁定到了与死者沈薇有情感纠葛的特定关系人身上。
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让沈薇念念不忘的“初恋”,或者那个让她重燃希望的“老板老乡”,又或者,这两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带着“远”字纹身、漂泊多年、内心渴望真情却最终惨遭剥皮碎尸的风尘女子;一个可能出狱归来、重逢旧爱、却最终痛下杀手的男人;一笔被凶手忽略、静静躺在未上锁抽屉里的两万元现金……
案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核心的谜团——凶手是谁?他现在何处?杀人剥皮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依然笼罩在浓雾之中。追寻那个“远”字背后的男人,成为突破案件的关键。侦查的焦点,开始从本地,向着沈薇的故乡,以及那个神秘“老板”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