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和尸块收殓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回到市局那栋灰扑扑的老办公楼，气氛更加凝重。解剖室里，陈栩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解剖台。台上，经过初步清洗和拼凑，女尸的躯干和四肢勉强恢复了大致形状，唯独缺少头颅和左胸口一大片区域。

几个老侦查员，包括张建国，站在解剖台旁抽烟，烟雾缭绕。他们讨论着精神病院的排查进展，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基于经验的判断。

“二院那边反馈了，近期没有病人逃逸记录，但有三个符合暴力倾向特征的病人上周出院了，都是男的，家属领走的。已经派人去核实。”张建国吐了口烟圈，“要我说，八成就是这几个里的一个，脑子不清楚，跑出来祸害人。”

“死者身份一点头绪没有。周边乡镇、厂矿、招待所都问了，没听说有符合特征的年轻女性失踪。看穿着和手脚，不像本地务农的。”另一个侦查员说。

谢振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眉头紧锁，盯着解剖台上那具残缺的躯体。他在反复推敲现场每一个细节：军大衣、尿渍、凌乱碎尸、失踪的头颅。逻辑似乎都指向那个初步判断，但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直觉，又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种过于“顺理成章”的不安。

他的目光落到陈栩身上。这个年轻法医从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在解剖台另一侧的一个搪瓷盘里，用镊子和细针，极其耐心地拼凑着那些从现场单独带回的左胸部碎块。那些冻硬的组织需要解冻、清洗、整理，过程繁琐又需要极大的细心。在几个老刑警看来，这有点“浪费时间”，毕竟尸体其他部分已经能提供足够信息，胸口那点碎肉，能看出什么花来？

“小陈，别鼓捣那些零碎了，过来一起分析分析案情。”张建国招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前辈对后辈“不务正业”的善意提醒。

陈栩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眼神里有种专注被打断后的茫然，但很快变得清澈坚定。“张老师，再等等，马上就拼好了。我觉得这里……可能很重要。”

张建国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和同事讨论精神病病人的行为模式。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解剖室里只剩下陈栩轻微的器械碰撞声和窗外的风声。终于，他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盯着搪瓷盘里的“作品”，眼神亮得惊人。

“谢局！张老师！你们来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谢振国和张建国等人闻声围拢过去。只见搪瓷盘里，经过陈栩近乎绣花般的拼凑，十几块原本零散的皮肤和软组织，竟然大致还原出了一片区域——正是尸体左胸口，心脏上方的位置。皮肤被清洗后，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但上面没有任何乳头或明显疤痕。关键在于，这片拼凑起来的皮肤，中央赫然缺失了一块！

缺失的部分，边缘虽然因为切割和冻伤有些变形，但大体能看出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或椭圆形，直径大约有六七厘米。更重要的是，缺失边缘的皮肤切割面，相对其他部位狂乱的砍剁痕迹，显示出一种有意为之的“整齐”！

“这是……被刻意挖走了一块皮？”张建国吸了口凉气。

“不是挖走，”陈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专业的精准，“是切割。凶手用刀，沿着这个大致圆形的范围，将这一整块皮肤连带着少量皮下组织，完整地切割了下来，然后带走了。他之所以把左胸这部分砍得特别碎，就是为了掩盖这个有目的的切割行为，让我们以为所有损伤都是狂乱分尸的一部分。”

解剖室里一片寂静。烟雾似乎都凝滞了。

谢振国紧紧盯着那个皮肤缺失的区域，眼神锐利如刀。“为了隐藏这皮肤上的特征……胎记？烧伤？还是……纹身？”

“纹身的可能性很大。”陈栩肯定地说，“这个位置，这个形状，很像是为了隐藏一个具有一定面积的纹身图案。如果是胎记或疤痕，形状通常不会这么规则，也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切割带走。只有纹身，特别是具有特定意义、可能直接指向某个人或某种关系的纹身，才值得凶手在杀人分尸后，还特意花费精力去剥除。”

“所以，这不是精神病人无差别杀人或者单纯发泄。”谢振国的思维迅速扭转，“这是一起有预谋、或者至少是有明确目的的杀人案。凶手认识死者，熟悉她身体特征，杀人后不仅割头防止面容识别，还特意剥走左胸口的纹身皮肤，双重保险，就是要彻底隐藏死者身份！”

侦查方向瞬间发生了根本性偏移！

“还有那个尿渍，”陈栩趁热打铁，走到挂在墙上的现场示意图前，“我回来后又仔细分析了照片和记录。尿渍的抛洒形态，前端辐射状比较均匀，后端有拖尾，这是典型的女性站立小便的痕迹，因为生理结构不同。如果是男性，形态会更集中。而且，尿渍位置在抛尸区域边缘，旁边只有少量模糊足迹，与凶手搬运、抛尸时可能留下的密集足迹不符。我推断，那泡尿，很可能是死者生前留下的！”

“死者留下的？”众人又是一惊。

“对，”陈栩思路清晰，“假设死者和凶手是熟人，他们一起来到那片偏僻的农田。死者可能因为内急，就在地头解手。然后，就在那里，或者附近，凶手突然发难，扼死了她。随后就地分尸抛尸。那件军大衣，可能是凶手故意扔下混淆视听的，也可能是他从别处捡来、包裹尸块用的，与精神病院未必有直接关系。”

谢振国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桌子上：“好！分析得漂亮！小陈，你立了大功！”

张建国看着陈栩，眼神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学生气未脱的年轻法医，居然从一堆碎肉里，拼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案情分析会紧接着召开。陈栩作为主要汇报人，站在小黑板前，面对满屋子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起初有些紧张，但一讲到专业内容，立刻变得沉稳自信。

他详细阐述了左胸口皮肤被刻意切割剥走的发现，推论凶手意在隐藏纹身。接着分析了尿渍形态，推论是死者所留，并结合现场相对和平进入的痕迹（没有大规模搏斗挣扎迹象），提出了“熟人同行，骤然发难”的作案模式。

“另外，从死者胃内容物中的绿豆芽来看，”陈栩继续道，“在现在这个季节，本地家庭大量自制绿豆芽的不多，更常见于一些外地人聚集的出租屋或者小饭馆。结合死者手掌磨损、指甲修饰（残留红色蔻丹）但皮肤并不特别粗糙这种矛盾状态，我推测，死者很可能是一名从外地来本市的、从事某种服务行业（可能工作强度不大但需要保持一定外貌）的年轻女性。她的最后一餐是在住所或附近食肆吃的，凶手很可能与她同食，或者至少知道她的居住地点。”

一条条基于物证和严谨分析的推论，逻辑清晰，环环相扣。之前那些基于“精神病人作案”的经验推断，在这些扎实的细节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会上果然有不同声音。一位老侦查员质疑：“小陈法医，你的分析听起来有道理，但社会经验不能只靠显微镜。一个年轻女人，半夜跟熟人跑到那么偏僻的野地里？还就地小便？这不合常理。更可能还是随机遇到的疯子。”

陈栩没有慌乱，他转向黑板，画出示意图：“从现场到最近的公路，有将近一公里土路，车辙痕迹很新，说明可能有交通工具抵达附近。如果是完全随机袭击，凶手如何将死者带到如此偏僻的地点？如果是死者独自夜行遭遇袭击，为何没有明显的抵抗和逃跑痕迹？尿渍旁的足迹稀少且与死者鞋印初步匹配，这都支持我的熟人同行推论。至于为什么去那里，可能是散步、谈话，或者有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原因。办案不能因为‘不合常理’就否定证据，而应该用证据去重建可能‘合情’的经过。”

他的反驳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谢振国赞许地点点头：“小陈说得对。我们办案，最怕先入为主。现在证据指向熟人作案，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方向，重新部署！”

他站起来，声音洪亮：“一，扩大失踪人口排查范围，重点查近期来本市的外地年轻女性，特别是从事餐饮、娱乐、个体服务行业的，左胸口可能有纹身特征。二，查访全市能纹身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不正规的‘野路子’，看看有没有人记得纹过类似位置、图案的。三，重新审视那件军大衣，查清它的流转路径，但不作为首要方向。四，对现场周边进行更细致的地毯式搜索，寻找可能被丢弃的头颅和那块剥走的皮肤。行动！”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新的紧张和斗志。陈栩默默收拾自己的笔记，手心因为刚才的发言微微出汗，但心里却涌动着一股热流。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案情分析会上，凭借自己的专业判断，有力地影响了侦查方向。

张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了许多：“小子，行啊！眼够毒，心够细。以前小看你了。”

陈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老师，我也是碰巧。还有很多要跟您学习。”

谢振国最后离开会议室，走到陈栩身边，目光深沉：“小陈，保持这份对证据的敏感和坚持。有时候，真相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等着能读懂它的人。这个案子，你开了个好头，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陈栩郑重地点了点头。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寒风呼啸。他知道，寻找那个胸口缺失了纹身皮肤的无名女子的身份之路，才刚刚开始。而隐藏在纹身背后的故事，以及那个残忍剥皮的凶手，还蛰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