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冬至刚过,天气干冷。早晨六点多,天色还灰蒙蒙的,柳林乡的农民老王扛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承包的菜地,准备看看前两天盖的草苫子有没有被风吹开。
距离地头还有十几米,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臭味就顺着寒风灌进了他的鼻腔。老王皱了皱眉,嘀咕着:“谁家死猫死狗扔这儿了?”他加快脚步,想赶紧把臭源弄走,别糟蹋了地。
绕过一排光秃秃的杨树,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在他家地头那片刚翻过、还没种东西的裸露土地上,散落着十几块白花花、红艳艳的东西。离得最近的一块,能看出是一只连着部分小腿的脚,皮肤冻得发青,指甲上似乎还涂着红色的、已经斑驳的蔻丹。稍远些,是躯干的一部分,断口处血肉模糊,骨茬刺眼。更远的地方,肠子一样的东西拖曳着,旁边扔着一团看不清颜色的衣物。
老王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胃里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就跑,边跑边发出变了调的嘶喊:“死人啦!杀人啦!地里……地里好多块人!”
上午八点半,市公安局刑侦局长谢振国带着大队人马赶到现场。几辆老式吉普和212北京吉普停在田埂上,红蓝警灯无声地闪烁着,在灰白的晨雾中格外刺眼。现场已经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几个先到的派出所民警脸色发白地守在周围。
谢振国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警用棉大衣,眼神锐利如鹰。他一下车,冷风扑面,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向现场中心。身后跟着七八个侦查员,还有提着沉重勘查箱的法医和痕检。
现场比预想的更触目惊心。尸体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十几块,抛洒范围大约有三十平米。头颅不见踪影。大部分尸块都冻硬了,表面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血迹浸润了深褐色的土壤,在低温下冻结成一片片诡异的图案。碎肉和内脏组织凌乱地散落着,显示出分尸者手法粗暴,甚至可以说有些狂乱。
“老张,先看地面痕迹。小陈,抓紧初步尸检,确定死者基本情况,重点找致命伤和分尸工具痕迹。”谢振国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他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观察离他最近的一截躯干。
痕检员张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刑侦,脸上刻着风霜。他应了一声,打开箱子,拿出皮尺和粉笔,开始测量和标记。法医陈栩则显得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他听到命令,轻轻点了点头,打开自己的勘查箱,动作麻利地戴上橡胶手套和口罩。他没有立刻去碰触尸块,而是先站在警戒线边缘,目光冷静地扫视整个抛尸现场,仿佛在脑海中先进行初步的构图。
“谢局,这边有东西!”一个侦查员在抛尸区域边缘喊道。
谢振国走过去。在几块尸块旁不远,一件破旧不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军绿色棉大衣扔在地上,大衣袖子和前襟有大片深色的污渍,像是油渍,又混杂着别的什么。更引人注目的是,大衣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滩已经冻结的黄色尿渍,在灰黄的土地上十分显眼。
“军大衣……尿渍……”谢振国沉吟着,目光又扫回那凌乱抛洒、近乎发泄般的碎尸块,“疯子干的?”
张建国已经初步查看了地面:“谢局,尿渍旁边脚印比较杂乱,但数量不多,而且大部分被抛尸动作破坏了。看这尿的位置和抛洒形态,像是……站在这儿尿的,很嚣张,或者根本不在乎。”
这时,另一个侦查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牌,擦了擦,念道:“‘市第二精神病院,病员,37床’。”
“精神病院!”谢振国眼神一凛,“跑出来的病人?还是有人偷了病号服?”
“谢局,看这分尸的手法,”一个老侦查员凑过来,指着那些断口,“毫无章法,东一刀西一刀,骨头都是硬剁开的,不是利索地分割。这可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更像……撒气,或者脑子不清楚的人乱来。”
谢振国缓缓点头,经验告诉他,这种极度凌乱、充满“仪式感”或“发泄感”的暴力现场,精神异常者作案的可能性确实很高。加上这件来源明确的病号大衣,以及旁边那滩充满挑衅或无知意味的尿渍,初步方向似乎很清晰了。
“记录:第一现场很可能就是这里,分尸、抛尸一次性完成。凶手极度愤怒或精神异常,可能与死者有强烈情绪关联,也可能是无差别袭击。重点排查市第二精神病院近期出院、逃逸或有暴力倾向的病人,以及接触过该院病号服的人员。”谢振国沉声布置。
众人纷纷记录,开始分头忙碌。联系精神病院,走访周边,寻找可能的目击者。寒冷的田野里,气氛紧张而压抑。
陈栩已经蹲在几块主要的躯干尸块旁,开始了初步检验。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翻转,测量创口长度和深度,观察骨骼断端形态。他看得非常仔细,有时甚至会用镊子拨开冻结的血肉,观察更深层的损伤。
“女性,年龄大约22到28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二到一米六五。分尸工具是具有一定重量、刃口较厚的砍器,比如斧头、厚重的柴刀。部分切口有反复砍剁的痕迹,说明凶手力量可能不足,或者情绪极不稳定。”陈栩一边检查,一边用清晰但平静的声音向旁边的书记员口述。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内容条理分明。
谢振国走过来,听着陈栩的汇报,问道:“死亡时间?致命伤?”
“根据尸僵程度和部分未完全冻结的深层组织状态,死亡时间大概在36到48小时之间,也就是前天深夜到昨天凌晨。颈部有严重的扼压伤痕,舌骨骨折,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扼颈是直接死因。分尸是死后进行的。”陈栩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谢振国,“但是谢局,有个情况……”
“说。”
“分尸行为本身存在矛盾点。”陈栩指向地上被抛散开的几块属于左胸部位的碎块,“凶手砍下头颅带走,显然是为了隐藏死者身份,防止我们从面部识别。但是,他却把左胸口、心脏位置附近的这几块组织,切割得尤其细碎,并且抛洒得相对分散。您看,这块皮肤,”他用镊子夹起一块巴掌大、冻硬的皮肤组织,上面血肉模糊,但边缘相对整齐,“它的切割边缘,在凌乱的砍剁痕迹中,显得有点……太规整了,像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或者椭圆形被从整体上切割下来。而且,这几块来自左胸的碎块,被特意扔得离躯干主体更远。”
谢振国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陈栩指出的那块皮肤和周围碎块的分布,眉头微微蹙起。他办案多年,直觉告诉他这细微的差异可能意味着什么,但眼前更显眼的“精神病院”线索和凌乱现场,让他的思维惯性倾向于更简单粗暴的解释。
“也许是凶手情绪特别激动,对着胸口多砍了几刀?或者想挖心?”旁边一个侦查员猜测道。
陈栩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反驳,只是低声说:“我会把这些左胸部碎块单独收集,回去后尽量拼凑一下。另外,死者指甲缝很干净,没有明显的皮屑或衣物纤维,但双手掌侧有轻微磨损,像是干过粗活。还有,她胃内容物很少,但有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主要是……米饭和豆芽,像是绿豆芽。”
“绿豆芽?”谢振国记下了这个细节。在九十年代初的北方冬天,新鲜绿豆芽并不算特别常见的家常菜。
“嗯,还有少量辣椒和油脂。最后一餐应该是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吃的,很可能是晚饭。”陈栩补充道。
谢振国拍了拍陈栩的肩膀:“小陈,观察得很细。先集中精力确定死者特征,找尸源。你说的左胸碎块的情况,也留意着。”
陈栩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开始收集那些来自左胸部位的、冻硬的皮肤和软组织碎块。他的动作极其耐心,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拼图。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掠过他年轻却专注的侧脸。没人注意到,他心底那份基于专业观察而产生的、与当前主流推测方向隐隐相悖的疑虑,正在悄然生根。那过于规整的“类圆形切割”痕迹,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他的职业敏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