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出秦浅睡得有些懵然的脸。她摸索着抓过手机，瞥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贺铮”，她即将订婚的男友，恋爱长跑八年的男人。

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这个时间点来电，很少见。她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喂，铮铮？怎么了？是不是应酬喝多了，要我接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贺铮的声音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秦浅，还没睡？”

“嗯，刚醒。你还在外面？”秦浅坐起身，拧开床头灯。

“秦浅，”贺铮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那种陌生的冷静让秦浅心头一紧，“我们分手吧。”

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温度。秦浅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她这不是梦。

“你……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干涩得厉害。

“我说，分手。”贺铮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我喜欢上别人了。对不起。”

“喜欢上……别人？”秦浅重复着这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听不懂其中的含义。八年，从大学校园到步入社会，他们见过彼此最青涩的模样，也熬过了最初拮据的时光。房子一起付的首付，车子一起选的，连订婚的日子都定在下个月。现在，距离订婚宴请柬发出才过去一周，他告诉她，他喜欢上别人了？

“是谁？什么时候的事？”秦浅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和祈求意味。

“这不重要。”贺铮似乎有些不耐烦，“秦浅，我们好聚好散。明天你来把东西搬走吧，或者我帮你打包寄过去。就这样。”

“贺铮！”秦浅猛地提高声音，“八年！你一句‘喜欢上别人了’，就让我‘好聚好散’？你在哪儿？我要见你！现在！”

“你别闹了。”贺铮语气冷硬，“我在家。但你现在过来不合适，薇薇在。”

薇薇？苏薇？那个贺铮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刚毕业，一口一个“贺铮哥哥”叫得甜腻，秦浅见过两次，只觉得小姑娘活泼，没多想。

原来，不是她多想太少，是她太信任这八年的感情，信任到盲目。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秦浅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却奇异地冷静下来：“好，你等着。”

她没等贺铮回应，直接挂了电话。没有哭，只是手脚冰凉得厉害，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她换下睡衣，随便套了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路灯拉长她孤零零的影子。她一路疾驰，闯了一个黄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超速，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愤怒和绝望。

贺铮的公寓，是他们一起挑的，首付她出了将近一半，贷款一起还，装修是她盯的，家具是她一件件淘回来的。这里曾经是她对未来“家”的想象。此刻，密码锁的指纹依旧能打开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客厅暖昧的灯光和细碎的欢笑声传了出来。秦浅站在玄关，看见客厅地毯上散落着女人的内衣和男士衬衫。贺铮只穿着睡裤，上半身赤裸，正搂着只裹着一条薄毯的苏薇，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还放着红酒和吃了一半的蛋糕。

画面刺眼得让她瞬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突然出现让那对男女吓了一跳。苏薇惊呼一声，往贺铮怀里缩了缩。贺铮则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但很快被恼怒取代：“秦浅？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

秦浅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空间，扫过贺铮紧搂着苏薇的手臂，扫过苏薇脖子上清晰可见的吻痕。她忽然觉得想笑，事实上，她也真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来拿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需要拿的了。”

贺铮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浅一字一句地说，“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贺铮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坐回车里，秦浅没有立刻发动。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八年，她最好的年华，她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付出，像个笑话。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疼得她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眶干涩，没有眼泪。她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开，最后停在了江边。深夜的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一罐接一罐地喝。酒精麻痹着神经，却让心底那股空洞和钝痛更加清晰。她想起大学时贺铮在宿舍楼下等她，想起他们一起攒钱旅行，想起他求婚时笨拙却真诚的样子……一切画面最后都定格在刚才那不堪的一幕。

真可笑啊。她用八年时间，陪着一个男孩长大，然后他羽翼渐丰，转身就把她丢在了原地，拥着更年轻娇嫩的花朵。

最后一罐啤酒喝完，秦浅把易拉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扔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懒得去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江风吹得她长发凌乱。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身边经过，步伐沉稳，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与这江边的颓唐格格不入。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侧脸轮廓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英俊。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酒精彻底烧断了理智的弦，或许是那股想要彻底毁灭、想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疯狂念头作祟，秦浅猛地往前一步，拦在了男人面前。

沈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这个突然挡住去路、满身酒气的女人。她眼睛很红，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濒临熄灭却又倔强不肯认输的火苗。脸颊因为酒精和江风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紧抿着，有种脆弱的倔强。

“喂，”秦浅仰着头，声音带着醉后的微醺和沙哑，她抬起手，食指有些摇晃地指向他，“你……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

沈屹眸色微深，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浅当他默认没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他的答案。她忽然扯下自己手里刚才捏扁的易拉罐拉环——那是个廉价的、甚至有些割手的铝环。然后，她一把抓起沈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微凉。

秦浅胡乱地将那个易拉罐拉环套进他的无名指，因为手抖和对不准，试了两三次才勉强套进去。铝环太小，卡在指节处，显得有些滑稽。

她却不觉得，抬起醉意朦胧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推销一件亟待处理的商品，又像是进行一场荒诞的自我宣告：

“和我结婚吧。”

“我好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哪怕此刻狼狈，“善良，”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顿了顿，“……也不粘人。”

江风呼啸而过，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屹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可笑的、冰凉的铝环，又抬眸，看向眼前这个眼睛通红、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女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深邃的眼底掠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笃定的暗涌。

他反手，握住了秦浅拿着易拉罐、还有些颤抖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住她的冰凉。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在风里清晰无比地落入秦浅耳中：

“我答应。”

秦浅愣住了，醉醺醺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信息。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此刻却无比认真的脸。

下一秒，酒精的后劲和情绪的巨大起伏同时袭来，眼前一黑，她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屹手臂一揽，稳稳地将她接住，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得像片羽毛，蜷缩在他怀里，眉头紧蹙，眼角似乎有什么湿亮的东西滑落，没入发间。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昏睡的侧脸，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潮湿的眼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秦浅，这次，是你先拉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