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郑峰在档案室整理旧卷宗，为一次跨区案件协查做准备。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排标注着“2001-2005年未结/特殊事件”的档案架。锦绣三期所在的区域，在十几年前确实属于城乡结合部，开发过程一波三折。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刘老爷子提到的、关于那片土地“红衣女工冤魂”的传说。虽然吴启明案已经用科学解释清楚，与所谓“凶宅”无关，但那个传说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呢？纯粹是无稽之谈，还是另有隐情？
出于刑警的职业习惯，也是想彻底厘清与吴启明案最后一点可能相关的背景，郑峰在电脑系统里输入了大概的年份和地域关键词，进行模糊查询。
很快，一条简短的记录跳了出来：“2001年8月，东郊新区（原柳林乡）‘锦绣家园’在建工地（后烂尾），发生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死者王某（女，22岁，四川籍民工），系高空坠落身亡。经勘查，排除他杀，认定为意外失足。事后家属因赔偿问题与承包商发生纠纷，曾在工地搭设灵堂，引发关注。后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长期停滞。”
记录很简略，附有一个已经归档的卷宗号。
郑峰按照卷宗号，在档案库的深处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质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缠绕，封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他小心地解开，取出了里面的材料。
卷宗里的照片是黑白的，质量一般。可以看出是一个杂乱的在建楼房框架内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现场照片显示，死者身穿一件普通的红色格子衬衫（并非传言中的红裙）和深色裤子，躺在水泥碎块和钢筋之间。法医报告结论：高处坠落导致颅脑损伤合并内脏破裂，当即死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随身物品无丢失，认定为意外。
调查报告里记录了简单的走访：王某是同乡介绍来工地做小工的，为人老实，刚来不久。事发当晚，她独自在未安装护栏的七楼边沿清理模板，疑似失足滑落。当时天色已晚，附近没有其他工人目击。
后面附了几份调解记录和情况说明。原来，王某家境贫困，父母体弱，她是家里主要经济来源。事故发生后，承包方和开发商互相推诿，赔偿金额迟迟谈不拢。王某的父母和几个亲属从老家赶来，悲痛欲绝，在工地门口拉起了横幅，后来又干脆在女儿出事的那个楼框架里，用塑料布搭了个简陋的灵堂，将女儿的遗体暂时停放（当时天气已凉），点起长明灯（蓄电池供电的小灯泡），日夜守在那里哭诉，要求讨个公道。
“夜间，灵堂的灯光在空旷的烂尾楼里闪烁，家属的哭声随风传出，附近一些村民和路过的人看到听到，便有了‘烂尾楼里夜半鬼哭，红衣女工冤魂不散’的传言。”一份后期的情况说明里这样写道。
后来，在街道和派出所的多次调解下，加上媒体介入报道，开发商（当时已陷入财务危机）最终勉强支付了一笔赔偿金，家属才将遗体火化后带回老家安葬。而那个“锦绣家园”项目，则因为开发商主要负责人涉及其他经济犯罪被捕，公司破产，彻底烂尾，直到几年后被新的地产公司收购，重新规划开发，才有了现在的锦绣三期别墅区。
所谓的“红衣女鬼”，不过是一个不幸殒命的普通女工；所谓的“冤魂索命”，不过是家属绝望中的维权哭诉；所谓的“凶宅之地”，不过是商业失败和工伤事故叠加的产物。在信息不透明和口口相传中，一个简单的悲剧被层层渲染，添油加醋，最终变成了令人色变的都市怪谈。
郑峰合上这份尘封的卷宗，心中五味杂陈。两个不同年代的悲剧，在这个空间交错：一个是被资本和忽视吞噬的年轻生命，其家人的悲痛被讹传为鬼故事；一个是晚年孤独、用危险方式自我放逐的退休高工，其私密的死亡被同样附会上了灵异的色彩。
它们本质上都是人被困境所淹没的悲剧，却被旁观者用猎奇、恐惧和想象，包裹上了光怪陆离的外壳，掩盖了其内核的沉重与简单。
他想起吴启明日记最后那句“别吓到别人才好”。吴启明害怕自己的秘密和死亡方式会惊吓他人，引发恐慌。某种程度上，他的担忧成了现实，虽然恐慌源于误解。而那位女工王某和她的家人，恐怕从未想过，他们的不幸和抗争，会在多年后以“女鬼”的形式被人记住和恐惧。
“世间本无鬼，唯有人心执念与世事巧合，编织出一幕幕令人唏嘘的谜团。”郑峰在心底默默说道。
他将两份卷宗——2001年的意外坠落案和2023年的吴启明死亡案——在系统中做了备注关联。并非因为案情相关，而是因为它们共同揭示了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击垮人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现实的无常、社会的疏漏、内心的孤岛。而破解谜团的，从来不是神通或臆测，是细致的观察、专业的分析、理性的推理，以及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理解。
离开档案室时，天色已近黄昏。金色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郑峰走过技术中队的办公室，看到陈宇还在显微镜前忙碌，赵博则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现场重建模型比划着什么。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专业世界里，为下一个真相的揭示做准备。
楼下院子里，警车偶尔进出，一切井然有序。
郑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上一杯浓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释放出略带苦涩的香气。他拿起笔，在新的工作日志上写下日期。
生活继续，工作继续。有谜团等待解开，有真相需要追寻，有孤独需要被看见，有悲剧或许可以避免。这就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夜空，也照亮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人生。而所有的传说，无论起初多么诡谲，最终都将在坚实的现实与不懈的求索中，显露出它本来的、或许平淡却真实的底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