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的几周,锦绣三期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警方通过社区公告栏和物业公众号发布的案件科学说明,起到了关键作用。一开始还有少数人将信将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17栋102室开始重新装修、新业主入住的消息传出,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失去了土壤,渐渐消散。
周秀芳依然每天早晨跑步。再次经过17栋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102室的阳台。那里现在摆上了几盆绿植,晾着颜色鲜艳的儿童衣服,有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电视声。新搬进来的是一对带着五岁儿子的年轻夫妇,丈夫是程序员,妻子是小学老师,很和气的一家人。
有一次在小区超市遇到,新女主人还主动跟周秀芳打招呼,感谢她之前提醒物业漏水(物业交接时提过),避免了更大损失。周秀芳看着对方温暖的笑容和身边活蹦乱跳的孩子,心里那点因为曾目睹惨状而产生的阴影,似乎也被这鲜活的生活气息冲淡了许多。她偶尔还会想起吴启明,想起那个坐在阳台上的“红裙身影”,但现在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深陷痛苦的可怜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进行着孤独的扮演。她叹了口气,心中更多的是唏嘘,而非恐惧。
孙浩依然经常在自家阳台抽烟,偶尔也会看向对面。看到102室亮起温馨的灯光,看到新男主人有时在阳台打电话,女主人晾衣服,孩子趴在玻璃门上好奇地张望,他早就把什么“包养情妇”、“谋财害命”的推测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有点自嘲,当初自己的想象力未免太“戏剧化”了。现实往往比戏剧更平淡,也更沉重。
刘老爷子依然喜欢在凉亭里高谈阔论,但“五行索命阵”的说辞再也没有提起过。当有人好奇问起时,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含糊地说:“警察都科学论证了,是意外。咱们要相信科学,别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只是语气多少有点讪讪的。
物业经理钱磊在处理完后续事宜后,加强了对空置房和独居老人的定期巡查和关怀登记,虽然知道这可能无法触及像吴启明那样极度封闭的内心,但至少是一个积极的姿态。
郑峰偶尔从支队档案室门口经过,会想起那个编号为“20230411”的卷宗。他知道,这个案子在刑侦技术上算不上多么复杂离奇,但留给他的思考却不少。如何在快速破案的同时,保持对生命个体的尊重和理解?如何在面对社会流言时,坚守专业和理性?他更加注重在队里强调证据链的严谨和逻辑的自洽,也鼓励年轻民警多学习一些心理学和社会学的知识。
一天下班后,郑峰约了陈宇和赵博一起吃晚饭。在一家安静的小餐馆里,三人难得放松地聊着天。
“老陈,你那篇案例分析论文怎么样了?”郑峰问。
“修改了几稿,已经投出去了。”陈宇扶了扶眼镜,“不管能不能发表,整理这个过程本身,对我专业上就是一次很好的梳理和提升。尤其是对Terson综合征和特殊性窒息行为关联性的认识,以后遇到类似现场,我的检验思路会更开阔。”
赵博喝了一口啤酒,笑道:“我们那个模拟实验的视频,后来被支队当成现场重建和证据演示的经典案例,拿去给新警培训用了。好几个分局的技术中队还来取经呢。说起来,那根钓鱼线,真是点睛之笔。”
“是啊,细节决定成败。”郑峰感慨,“没有你和老陈对微量纤维、口腔残留、出血点的执着,这个案子可能就真的被‘红衣女鬼’的传言带偏了,或者以一个粗糙的‘意外窒息’结论仓促结案。是你们的专业,还原了最接近真实的真相。”
陈宇摇摇头:“是团队协作。没有郑队你的统筹和压力顶住,没有外围调查的基础信息,没有技术组的数据恢复,光靠法医和痕检,也得不出完整图画。”
三人碰了碰杯。破案后的这种轻松和成就感,是这份职业独特的馈赠,尽管它常常伴随着面对人性阴暗和生命消逝的沉重。
“对了,”赵博想起什么,“吴启明那套房子,好像很快卖出去了。新业主装修的时候,还把那个墙钩拆了,床头那个雕花也换了。彻底翻新了。”
“嗯,挺好。”郑峰点点头,“房子没有记忆,人才有。新的生活开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但愿新的主人,能在那里创造更多温暖的记忆。”
晚餐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走出餐馆,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人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波,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明亮,有的晦暗,有的不为人知。
郑峰开车回家,路过锦绣三期附近时,远远望去,那片别墅区安静地卧在夜色中,点点灯火如同星辰。17栋102室的灯光,此刻看起来,和任何一户幸福人家的灯光并无二致。
他忽然想起结案报告里自己写的那句话:“勘验易,解人心难。”此刻,他或许可以加上一句:“但尽力理解,便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家的方向。明天,还有新的案子,新的挑战。但今夜,关于吴启明案的所有思绪,可以暂时安放了。真相已明,生者前行,这或许就是他们这些追寻真相的人,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