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正式提交后,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但郑峰和陈宇都没有感到完全的释然。吴启明日记里那些平淡却沉重的句子,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心。这不仅仅是一份案卷,更是一个生命孤独陨落的记录。
郑峰特意去了一趟吴启明老家所在的街道办事处,辗转联系上了他的一位远房表侄,算是法律上最近的亲属,来处理遗产和后事。这位表侄五十多岁,住在邻市,接到通知时十分惊讶,显然与吴启明多年没有来往。在办理手续时,郑峰将日记的打印本(隐去过于私密的技术细节)和案件结论概要交给了他。
表侄翻看了几页日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表叔他……一辈子太苦了。婶子走得早,孩子也没留住。我们以前也想多走动,但他总是很冷淡,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没想到他心里藏着这么多事……用这种方式……”他摇摇头,“警察同志,谢谢你们查清楚了。这些事,我们不会对外说的,给他留点体面吧。”
遗产按照法律程序处理,那套别墅也被挂出出售。或许是因为警方公开的科学结论,“凶宅”的名声反而洗清了一些,来看房的人不少。
队里组织了一次简单的案件总结会。郑峰在会上说:“这个案子,技术上我们做得不错,证据链完整,实验有说服力,谣言也平息了。但我觉得,我们不仅仅是破了一个案,更是……读懂了一个人。吴启明的悲剧,不仅仅是意外,更是长期心理问题和社会支持缺失的结果。我们警察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但真相背后,往往有更复杂的社会和人性课题值得我们思考。”
散会后,陈宇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吴启明的尸检报告和那份关于眼球出血点(Terson综合征)的文献综述。实验成功破解了密室,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他心里那个关于出血点的细微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Terson综合征,即玻璃体出血合并蛛网膜下腔出血,通常与颅内动脉瘤破裂等引起的急剧颅内压升高有关。在性窒息案例中,由于胸腹腔压力增高、静脉回流受阻,确实可能导致颅内压变化,诱发潜在血管问题破裂。他的解剖发现也支持这个推断。
但有没有其他可能?一种更隐匿、更慢性的过程?陈宇是个追求极致严谨的人,尤其是在死因判定上。他重新调出吴启明的头部CT影像和病理切片,在电脑上仔细比对,又查阅了更多关于老年人自发性颅内出血、血管畸形与性行为(包括特殊性行为)关联性的最新研究。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宇敲开了郑峰办公室的门。
“郑队,关于吴启明的死因,我想再做一点补充说明。”陈宇将一份简短的补充报告放在桌上。
郑峰拿起报告:“还有疑问?”
“不是疑问,是更精确的确认。”陈宇指着报告上的示意图,“我重新分析了颅内出血的形态和分布,结合眼球出血的特征,并比对了最新文献。我认为,吴启明很可能本身就存在一种轻微的、未被发现的颅内血管畸形或动脉瘤。在性窒息过程中,缺氧、血压波动、以及特殊的体位和胸腔压力变化,共同作用,诱发了这个畸形血管的破裂,导致蛛网膜下腔出血。这个出血本身就可能引起剧烈头痛、意识障碍甚至快速死亡,叠加颈部绳索的压迫,加速并最终确定了窒息性死亡的结局。”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换句话说,即使没有颈部绳索,他当时发生颅内出血的风险也很高,可能同样会导致严重后果。绳索和性窒息行为,是诱因和加重因素。这个发现,对于法医学而言,提示我们在类似的特殊性窒息死亡案例中,需要更加关注死者本身可能存在的隐匿性基础疾病,它们可能与危险行为相互作用,酿成悲剧。”
郑峰仔细看着报告,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亡,是多因素叠加的巧合,也是必然。孤独驱使他寻求危险的宣泄方式,隐匿的疾病埋下了炸弹,危险的行为最终引爆了它。”
“可以这么理解。”陈宇点头,“这更凸显了悲剧的完整性。他不是单纯‘玩脱了’,而是在身心俱损的情况下,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郑峰沉默片刻,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老陈,你这股钻研劲,很好。我们警察办案,尤其是涉及生命的,就是要追求无限接近百分之百的真相,哪怕真相再沉重,再复杂。这份补充报告,我会归档。这也提醒我们,以后在社区安全宣传、心理健康关注方面,或许可以做得更多。”
陈宇离开后,郑峰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拿出自己的办案笔记本,翻到吴启明案的那一页。在记录完所有证据和结论后,他在最下面,用笔加了一行字:
“此案无凶手,唯有孤独;无诡计,唯有隐秘的痛苦。勘验易,解人心难。愿生者多关切,愿逝者得安宁。”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仿佛为这个孤独的灵魂,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完整的句号。
结案通报的余波渐渐平息。锦绣三期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清晨跑步的、遛狗的、带孩子玩耍的,依旧热闹。17栋102室挂上了新的售房牌子,阳光好的时候,透过干净的三楼玻璃窗,能看见空荡的阳台反射着暖光,再也无人打扰。
陈宇将吴启明的案例,以及关于Terson综合征与特殊性窒息行为关联的发现,整理成一篇专业的案例分析报告,投稿给了法医学杂志。他希望这个案例能警示同行,在未来的工作中更加关注那些隐藏在异常死亡背后的、复杂的生理心理交织因素。
而对郑峰来说,这个案子就像刑侦生涯中无数个案子一样,过去了,留下了经验和思考。只是偶尔,当他看到独居的老人,或者听到关于某个僻静房屋的离奇传言时,吴启明日记里那句“只是,别吓到别人才好”,还会在他心头轻轻掠过。
真相已经大白,但理解与关怀的道路,或许还很长。警察的工作,不仅是将罪犯绳之以法,有时,也是为那些无声消逝的生命,做最后一次客观而严谨的陈述,让社会看到繁华背后的孤独角落,听到那些被压抑的、微弱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