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实验的准备需要时间。郑峰利用这个间隙,决定对吴启明的社会关系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梳理,试图拼凑出这个孤独老人更完整的性格画像,也为可能的“自缚意外”结论寻找更深层的社会和心理支撑。
他再次拜访了吴启明的原单位,这次找到了几位与他共事超过二十年的老同事,以及已经退休的人事干部。在一间弥漫着旧图纸和机油气味的会议室里,几位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老吴啊,技术上没得说,是我们院船舶流体力学方面的顶梁柱之一。”一位姓张的老高工回忆,语气带着惋惜,“就是话太少,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不跟人闲聊。我们都叫他‘闷葫芦吴’。”
“他爱人走得早,我记得是……九几年?对,95年左右,乳腺癌。那时候老吴才三十多岁,孩子好像刚上小学?”另一位女工程师努力回忆着。
人事干部翻出了一份有些年头的档案复印件,证实了这一点:吴启明的妻子于1995年病逝,独子吴浩于同年冬天因急性肺炎夭折。双重打击下,吴启明一度消沉,但很快又投入工作中,只是性格变得更加沉闷。
“他儿子没了之后,就再没见他笑过。”张工叹了口气,“我们都劝他再找一个,或者多出来参加活动,散散心。他总是摇头,说‘没意思,一个人清净’。后来院里分房、集资建房,他都挑最僻静、边缘的位置。退休前几年,他好像对电脑特别感兴趣,不是玩游戏,就是鼓捣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还经常问年轻同事怎么上国外网站,说是查技术资料。”
“他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女工程师说,“他爱人是独生女,岳父岳母去世后,留了些遗产。加上他自己技术好,项目奖金多,经济上很宽裕。但他生活极其简朴,几乎不添置新东西,衣服就那么几件换来换去。”
郑峰问:“他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来往密切的亲戚?”
几位老同事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亲戚好像都在外地,很少走动。朋友……真没见他和谁特别亲近。退休时,我们想给他办个欢送会,他都推掉了,就默默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没再来。”
离开设计院,郑峰又去了吴启明退休后常去的几个地方: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记录显示他只办卡,几乎从不使用)、附近的图书馆(管理员对他有印象,总是借一些船舶专业书籍和……一些心理学、民俗学的杂书,而且总坐在最角落)、以及他家所在的派出所(查询有无纠纷或报警记录,一片空白)。
这个人就像一座孤岛,与社会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必要的联系,然后将所有的情感和精力,都封锁在了自我的世界里。
外围组也带来了新的发现:他们走访了吴启明医保定点的医院,调取了他的病历。除了常规老年病如轻度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外,没有严重疾病记录。但一位心理门诊的医生模糊记得,大约两三年前,曾有一位符合吴启明描述的老人来咨询过,但只来了一次,问了些关于“长期情绪低落”和“特殊减压方式安全性”的问题,没有深入,也没开药,之后就再没来过。医生无法确定就是吴启明,因为用的是化名。
与此同时,技术组对吴启明电脑数据的深度挖掘有了更多发现。除了那些异装和性窒息相关的资料,他们还找到了一个加密的电子日记文档,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但记录断断续续。破解后,里面的内容让所有看到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日记文笔平实,甚至有些枯燥,记录着天气、买了什么菜、看了什么书。但字里行间,弥漫着化不开的孤独。
“2008年3月12日,晴。又梦到小芳和浩浩了。醒来枕头是湿的。屋里空得吓人。” “2010年7月5日,雨。今天在阳台看到对面楼一家三口在吃饭,有说有笑。心里堵得慌。把她的红裙子拿出来,看了很久。” “2015年11月3日,阴。网上看到有人说,穿故人的衣服,能感觉到她们还在。试了试,好像……有点用。但更难受了。” “2018年9月18日,多云。发现了一个论坛,里面的人……和我一样。原来我不是怪物。看了很多安全指南,或许可以试试。总比一直这样行尸走肉好。” “2020年5月21日,晴。新买的裙子到了,红色的,她以前最喜欢这个颜色。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假装她还在旁边看书。好像有邻居看到了,不过离得远,应该看不清。这样也好,让人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住,少些打扰。” “2022年10月15日,阴。最近感觉那种方法带来的释放感越来越弱,需要更……深入一点。研究了新的绳结和辅助工具。必须小心再小心,设置好安全装置。不能出事,不然太难看了。” 最后一篇日记停在发现尸体的三天前:“2023年4月8日,小雨。新的润滑剂到了,据说体验更好。今晚试试那个新的联动设计,希望能成功。如果真的……不小心走了,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只是,别吓到别人才好。”
日记没有直接描述具体的性窒息行为,但将其动机、心理状态、小心翼翼的准备,以及那种混合着痛苦、渴望、自我厌恶和绝望的复杂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他选择所谓的“凶宅”,是因为这里安静,因为“鬼故事”能让旁人敬而远之,给他最大的隐私空间。他扮演“红衣女子”,既是对亡妻的畸形怀念,也是一种对外界窥探的敷衍和伪装。
郑峰合上打印出来的日记摘录,久久不语。作为一个老刑警,他见过太多罪恶和悲剧,但吴启明的故事,仍然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这不是罪案,而是一个灵魂在漫长孤独中缓慢沉没的悲剧。那些女装、绳索、特殊的癖好,不是猎奇的标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绝望中抓住的、危险的浮木。
陈宇看完了日记和所有调查材料,推了推眼镜,对郑峰说:“郑队,心理动机和环境因素非常充分了。我的解剖也支持性窒息过程中发生意外的结论。现在,就等赵博的模拟实验,来解开最后一个技术性谜题——密室。只要这个环节验证通过,证据链就完整了。”
赵博从实验室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兴奋:“郑队,模拟实验方案准备好了,场地和道具也基本就绪。可以开始了!”
“好!通知所有相关办案人员,还有……请社区和物业派一两位代表到场见证。”郑峰站起身,目光坚定,“我们要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心和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