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突破比预期来得更快。第三天上午,负责电子数据取证的技术员带着一份初步报告找到了郑峰。
“郑队,吴启明电脑里的数据恢复出来了,有些发现。”技术员将打印出的几张纸和几幅截图放在桌上。
郑峰立刻召集陈宇和赵博过来。
“电脑硬盘里有大量被删除后又恢复的浏览记录,”技术员指着报告,“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关于‘异装癖’、‘变装’的心理和社群讨论;二是关于‘性窒息’(Autoerotic Asphyxiation,简称AEA)的专业论坛、技巧分享和安全警示——很多是外文网站,但被翻译或转载;三是关于各种绳索捆绑技巧、绳结打法的教程,包括一些如何独自完成复杂捆绑的图示和视频讲解。”
陈宇凑近看着那些网站截图,上面冷静甚至学术性地讨论着缺氧状态对感官的影响、安全措施的重要性、以及悲剧案例的分析。“很专业,也很危险。”他低声道。
“还有,”技术员切换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加密文件夹被破解后的文件列表,“这里面有很多照片,拍摄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他点开第一张照片。照片是在一个房间里拍的,看起来就是吴家三楼那个带露台的房间。一个身影背对镜头,站在阳台玻璃门前,身上穿的正是那条在衣柜里发现的正红色及膝裙,一头黑色的长直假发披散到腰间。身影微微侧身,能看出是男性身材,但动作刻意模仿着女性的姿态。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人,换上了另一条碎花连衣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对着窗外。脸上似乎化了淡妆,打了粉底和腮红。
第三张、第四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穿着不同的女装,在三楼那个房间或阳台上摆出各种姿势:看书、喝茶、眺望远方。尽管化妆和假发改变了一些外貌特征,但五官轮廓、身材骨架,无疑就是吴启明本人。
“这就是邻居们看到的‘红衣女’、‘吴启明的妻子’。”郑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周秀芳看到的晨读剪影,孙浩看到的窗帘后的红裙身影,其真实身份此刻昭然若揭——是死者本人在进行异装活动。
赵博看着照片,又想起自己发现的那些微量纤维和润滑剂,思路瞬间贯通:“所以他那些女装上有只有他自己的穿戴痕迹。他独自在家时,通过异装和可能伴随的性窒息行为,来获得某种心理满足或宣泄。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性格孤僻,拒绝与人来往——为了守住这个巨大的秘密。”
“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陈宇指着照片,“有些是固定机位定时拍摄,有些角度像是用了遥控或支架。他自己完成拍摄,记录这个过程。”
技术员补充道:“我们还恢复了一些聊天软件的缓存记录,但都很零碎。他加入过一些非常小众的、需要邀请码的线上社群,讨论内容与恢复的浏览记录相符。但聊天记录显示他极少主动发言,更多的是默默观看和学习。没有发现与任何特定女性有亲密或频繁联系的证据。网购记录也查了,那些女装、假发、化妆品、绳索,以及……一些特殊情趣用品,都是他通过不同的匿名网络渠道分批购买的,收货地址就是他家。”
外围调查组也带来了新的信息:走访吴启明原单位船舶设计研究院,同事们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技术精湛,作风严谨,沉默寡言,是典型的老派工程师。退休后几乎与所有同事断绝往来。单位工会曾想组织退休职工活动或上门慰问,都被他婉拒。关于他的家庭,同事们只知道他妻子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没有子女,之后他一直独居,从未听说有再婚或与其他女性交往。
“他很注重隐私,”一位老同事回忆,“办公室抽屉总是锁着,从不和别人谈论私事。我们都觉得他可能一直没走出丧妻的阴影,性格有点孤僻,但绝对是个好人,工作上挑不出毛病。”
至此,吴启明社会形象与私密自我的巨大割裂清晰地呈现出来:在外,他是德高望重、严谨古板的退休高工;在内,他是一个通过异装和危险性行为来排解孤独、或许也是在以某种扭曲方式怀念亡妻的隐秘者。
“动机和大部分行为模式都清晰了,”郑峰总结道,“现在剩下的核心问题有两个:第一,具体的死亡机制,尤其是陈宇你提到的可能合并的颅内出血问题;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如果真是自缚意外,他如何在受限状态下从内部锁门?”
赵博一直在摆弄着那个卧室门锁的零件和那两小段深蓝色聚酯纤维的照片。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郑队,老陈,我有一个猜想。需要去现场再确认一下,最好能做一个模拟实验。”
“什么猜想?”
“关于那两段纤维,以及密室。”赵博快速说道,“深蓝色聚酯纤维,很细,可能是某种钓鱼线或者高强度缝纫线。如果……死者事先用一根这样的细线,一头系在卧室门内侧的锁舌上,或者锁舌按钮的联动机构上,另一头,穿过房间,系在某个固定点上,比如……床头那个雕花缝隙附近。当他完成自缚,坐在椅子上,因为某种原因(比如颈部绳索下拉)身体重心变化或做出某个动作时,拉动了这根细线,从而带动锁舌落下,从内部锁上了门!”
陈宇思考着:“从力学上是可能的。关键在于固定点和拉动的方式。死者口腔内的绳索纤维,显示他可能用牙齿辅助调整过绳索。如果细线也事先用牙齿或某种方式与他的身体或椅子上的某个点连接……”
“去现场!”郑峰当机立断。
一行人再次来到已被封锁的17栋102室。积水早已清理,但现场保护完好。赵博直奔卧室,蹲在门锁旁,用高倍放大镜和特殊光源再次仔细检查锁舌轨道和周围区域。接着,他又爬到床头,仔细检查那个发现纤维的木质雕花缝隙。
“这里!”赵博低呼一声,“缝隙内部有非常轻微的、新鲜的刮擦痕迹,与纤维的硬度相符,像是线状物体反复摩擦造成的。”他又回到门锁处,“锁舌完全缩回时,其侧面与锁体壳体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纤维就是在靠近这条缝隙的轨道侧面发现的。如果有一根细线从这里穿入,连接锁舌的某个部位,是完全可行的。”
“那么拉动呢?”郑峰问,“坐在椅子上,如何产生足够的拉力?”
陈宇走到椅子原先的位置(已用标记标出),看向墙上的挂钩,又看向门的方向。“颈部绳索挂在钩子上。如果死者坐上去,颈部绳索必然承受一部分体重或头部后仰的拉力。假设细线的一端系在锁舌机构上,另一端……也许不是直接系在床头,而是系在颈部绳索的某个位置,或者与颈部绳索有连接?当颈部因为重力或动作被下拉时,同时拉动了细线……”
“或者,”赵博补充,“细线另一端系在椅子本身某个可动或受力的部位。当死者因窒息过程身体痉挛或无意识踢蹬时,椅子移动,拉动细线。”
可能性很多,但原理相通:一个利用简单机械联动,在死者失去意识或无法控制时,自动完成“锁门”动作的机关。
“我们需要模拟实验来验证。”郑峰拍板,“小赵,老陈,你们负责设计实验方案,尽可能还原现场条件和死者可能的行为顺序。我去申请实验场地和物资。越快越好!”
真相的拼图正在迅速合拢。隐藏的癖好被揭开,“红衣女鬼”的真身落定,密室的诡计也露出了可能的轮廓。科学调查的理性之光,正一点一点驱散由猜测、误解和迷信编织而成的迷雾。但郑峰知道,要彻底平息谣言,让公众信服,他们需要那个决定性的、可视化的实验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