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分析会在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召开。气氛有些凝重。郑峰坐在首位，左边是法医陈宇，右边是痕检赵博，其他参与走访和外围调查的民警分坐两侧。投影幕布上展示着现场照片，尤其是那张穿着女式衬衫、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尸体照片，冲击着每个人的视觉。

“先由陈法医介绍初步尸检发现。”郑峰开门见山。

陈宇起身，走到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尸体颈部特写上。“死者吴启明，男性，60岁。尸表检验：颜面青紫肿胀，眼睑、球结膜可见密集点状出血，口唇、指甲床发绀，符合机械性窒息的一般征象。”

他切换图片，指向颈部。“颈部可见一条索沟，呈‘U’形，提空不明显，主要着力点在颈前部。索沟有皮革样化特征，边缘可见皮下出血，生活反应明显，系生前形成。但值得注意的是，”他放大图片，“索沟深度相对均匀，没有明显的‘提空’后加深或交错，不符合典型勒颈或缢颈的某些特征。且死者颈部深层肌肉、舌骨、甲状软骨未见明显骨折。”

他又指向尸体被捆绑的部位。“手腕、脚踝、腰部等捆绑处，可见条状皮下出血和压痕，但出血量轻微，皮下组织损伤不重。捆绑的绳索和内裤，打结方式均为活结，且结扣相对松散。”陈宇顿了顿，“特别是手腕处的绳结，位置和松紧度，理论上，如果死者意识清醒且有轻微活动能力，是有可能自行松脱或调整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口腔检查，”陈宇继续道，“发现塞入的黑色蕾丝内裤上沾有唾液，符合生前塞入。但在死者口腔内颊黏膜、齿缝间，我们提取到了少量与捆绑绳索同材质的纤维。这意味着，死者生前可能用牙齿接触或咬过这些绳索。”

赵博接着汇报现场痕检初步结果：“现场门窗完好，无技术开锁或暴力破坏痕迹。卧室门内侧球形锁锁舌按钮上，只有吴启明本人的新鲜指纹，且是按下的状态，确认是从内部反锁。卧室地面灰尘分布均匀，未提取到属于第二人的清晰足迹或鞋印。所有家具表面、捆绑物、死者衣物上提取到的指纹，经初步比对，均与吴启明相符。”

“捆绑用的绳索，为普通尼龙绳，超市常见。几条女士内裤，经初步辨认，与衣柜抽屉内发现的属于同批或类似款式。那件米黄色女式衬衫上，除了死者穿着痕迹，未发现明显的第二人毛发、皮屑或DNA。”

“客厅积水来源确认，是卫生间洗手盆下方软管老化渗漏，地漏被一团棉袜和碎布条堵塞。翻倒的红色塑料盆，内侧边缘有轻微磨损痕迹，盆底朝向卫生间方向，推测可能是死者晕厥或失去平衡时踢倒。”

郑峰手指敲着桌面：“监控那边已经确认，从吴启明昨晚回家到今早发现尸体，无人进出其住所单元。综合目前情况，老陈，小赵，你们怎么看？”

陈宇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但带着谨慎：“从尸表检验和现场痕迹看，存在自缚的可能性。窒息征象明确，但颈部损伤不重，捆绑伤轻微，口腔有绳索纤维，结合绳索活结、可自缚的特性，以及现场只有死者一人的痕迹……初步倾向于，这是一起性窒息（Autoerotic Asphyxiation）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性窒息？”有年轻民警小声问。

“一种通过人为制造缺氧状态来增强性快感的危险性行为，常伴有自缚、异装等行为。”陈宇解释得简洁客观，“本案中，死者下身赤裸，身着女装，伴有捆绑，符合部分特征。意外通常发生在当事人因缺氧导致意识模糊或晕厥，无法及时解除颈部压迫装置，最终导致死亡。”

赵博补充：“技术上，死者完全有能力独自完成我们现场看到的捆绑。那些绳结，包括将颈部绳索挂在墙钩上，都可以通过事先布置、利用椅子结构、甚至用牙齿辅助来完成。难点在于……”他指向卧室门的照片，“这个从内部反锁的密室状态，如果只有死者一人在室内，他是如何在完成捆绑、可能已经处于受限状态后，再从内部锁上卧室门的？目前还没有合理解释。”

郑峰点点头，这正是此案最诡异也最关键的一点。“走访情况大家也知道了。邻居关于‘吴启明妻子’的描述矛盾，有说年老优雅，有说年轻貌美。小区里开始流传十几年前的红衣女工冤魂索命传说，指向所谓的‘凶宅’。社会舆论压力已经开始显现，上头要求我们尽快查明真相，平息谣言。”

他环视众人：“下一步，兵分几路。一，陈宇，尽快完成系统解剖，特别是颅内和脏器检查，寻找更多死因依据，并重点分析那个口腔内绳索纤维的意义。二，赵博，深入勘查卧室门锁内部结构、墙钩承重、所有绳索的纤维和磨损痕迹，尝试重建自缚和密室形成的可能性。三，外围组，继续深挖吴启明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医疗记录、网购记录等，查清那些女装的来源，核实是否存在其‘妻子’或亲密女性。四，技术组，尝试恢复吴启明手机和家里可能存在的电脑等电子设备的数据。散会！”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展开专业调查的同时，小区里的流言已经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扩散开来。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傍晚，中心小花园的凉亭里，七八个住户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核心人物是住在三期另一栋楼的刘老爷子，七十多岁，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平时就喜欢谈古论今，讲些奇闻异事。

“……要我说啊，这事儿，科学解释不通！”刘老爷子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你们想，门窗锁着，监控没人，一个大活人，能把自己绑成那样？还穿上女人衣服？这不合常理！”

“那刘老师，您说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刘老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一脸高深莫测：“你们可知，此地乃是大凶之位？十几年前那桩红衣女工的冤案，戾气未散！那女鬼，怨气凝结，最喜在阴气重时现身。吴启明，六十岁，本命年，本就运势走低，阳气不足，独居凶宅，正是极阴之体！”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众人专注又带着恐惧的目光，继续道：“女鬼借他这具‘炉鼎’，行那炼魂续命的邪法！你们看那现场——”他掰着手指头，“金，墙上的金属钩子，吊着索命的绳；木，他坐的那把木头椅子；水，满屋子都是水，是为‘溢’；火，他身上缠着的那条红内裤，红为火；土，他穿的那件米黄色的衣服，黄为土。金木水火土，五行齐聚！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不，有鬼在布阵！”

凉亭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怪不得死得那么怪……”

“我说怎么老觉得那栋楼阴森森的……”

“哎呦，这可怎么办？咱们小区住了个这么凶的地方？”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尽管物业和社区工作人员出面安抚，强调相信警方，不要传播迷信，但“五行索命阵”、“红衣女鬼借体还魂”之类的说法，还是在私下里越传越广，甚至有些住户晚上都不敢在小区里散步了。

压力也传到了郑峰这里。支队领导打来电话，语气严肃：“郑峰，锦绣三期的案子影响很坏，各种谣言满天飞，已经有人反映到市里去了。你们必须加快进度，拿出确凿的证据，尽快给公众一个明确的、科学的交代！不能让这些封建迷信干扰破案，更不能引起社会恐慌！”

挂掉电话，郑峰揉了揉眉心。他走到技术中队办公室，陈宇正在显微镜前观察切片，赵博则对着一堆绳索和门锁零件冥思苦想。

“怎么样？有突破吗？”郑峰问。

陈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血丝，但目光依然清澈：“解剖基本完成。窒息是直接死因，内脏淤血明显。但我在死者颅脑检查时，发现蛛网膜下腔有较广泛的出血，分布有点特殊。另外，”他指了指旁边的报告，“眼球解剖确认，玻璃体内有少量出血，就是之前注意到的特殊出血点，这有时与颅内压骤升或某些血管异常有关。我查了些文献，怀疑可能是Terson综合征的表现，但需要更多检测确认。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颈部压迫看似不特别严重，却导致了快速死亡——可能合并了颅内出血。”

赵博接口道：“郑队，捆绑绳索的纤维分析做完了，与死者口腔内提取的纤维完全匹配。绳索的磨损痕迹也显示，某些部位反复经过类似牙齿啃咬的摩擦。另外，我在卧室门锁内部，锁舌的轨道侧面，发现了一小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锁具本身的聚酯纤维，非常短，颜色是深蓝，与捆绑绳索不同。还有，在床头靠近地板的一个不起眼的木质雕花缝隙里，也发现了一小段同色的聚酯纤维。”

郑峰精神一振：“同一种纤维，分别出现在锁舌轨道和床头缝隙？”

“对。虽然很少，但确实存在。”赵博点头，“我怀疑，这可能与密室形成有关。另外，卫生间提取到的微量物证，除了水垢、毛发，还有一种特殊的、水溶性的润滑剂成分，常见于某些……成人用品。已经送去做更精细的比对，看是否与绳索或死者体表残留有关。”

郑峰来回踱步：“电子设备呢？”

技术组的同事回答：“吴启明的手机密码比较简单，已经解锁。通信记录很干净，最近几个月几乎没有拨打或接听什么电话，社交软件也很少使用。家里有一台台式电脑，已经封存带回，正在尝试恢复数据，包括可能的浏览记录和加密文件。需要点时间。”

线索正在一点点汇集，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但依然缺少关键一环的方向。陈宇的医学发现，赵博的纤维线索，技术组的电子取证，都朝着“自缚意外”的可能性倾斜。但“密室”和“红衣女”的谜团，以及小区里愈演愈烈的灵异谣言，仍然像阴云笼罩在案件上空。

郑峰知道，他们需要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来击破所有的臆测和恐慌。而证据，往往就藏在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他看向陈宇和赵博：“抓紧时间，把所有的疑点，尤其是锁具纤维和那个颅内出血的问题，彻底查清楚。我们要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把真相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