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展开。陈宇初步检查了尸体状况，确认已出现早期尸僵，角膜轻度混浊，结合室温，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发现前一天）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尸体体表除了绳索捆绑处有轻微皮下出血和压痕，未见明显抵抗伤或搏斗伤。颈部索沟明显，有生活反应，颜面青紫，眼结膜有密集的点状出血，符合窒息征象。

但让他注意的是，死者的双手虽然被绑在椅子扶手上，但姿势并不算特别扭曲，指甲缝也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纤维。更关键的是，死者口腔内，除了塞入的蕾丝内裤，他在颊黏膜和齿缝间，发现了一些细小的、颜色与捆绑绳索相近的纤维。

“赵博，”陈宇低声道，“口腔内有绳索纤维残留，需要重点提取，与捆绑绳做比对。”

赵博点点头，已经用静电吸附器在干燥的卧室地面上小心地提取可能存在的微量足迹，虽然肉眼几乎看不到灰尘。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门锁、窗台、家具边缘。“郑队，门窗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卧室地面灰尘分布均匀，除了椅子附近，没有发现清晰的第二人足迹。指纹初步看也比较单一。”

郑峰站在卧室中央，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房间太整洁了，整洁得不正常。除了尸体和那把椅子，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有一种刻意的“布置感”。衣柜门关着，他走过去，戴上手套轻轻拉开。

里面整齐挂着一些男性衣物，以深色夹克、衬衫、西裤为主，符合一个退休高工的形象。但在衣柜的一侧，单独挂着一排女装——几条颜色各异的连衣裙，其中一条是正红色的及膝裙，质地不错；还有几件女式衬衫和外套。下方抽屉拉开，是叠放整齐的女性内衣裤，尺码不一，款式从朴素到性感都有。

“这些衣服……”郑峰沉吟。

“从初步观察看，尺寸偏小，不像一般中年女性的衣物。”陈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冷静地分析，“而且款式跨度较大。需要带回去检验是否有穿着痕迹和DNA。”

“嗯。”郑峰合上衣柜，“走访要立刻跟上。小赵，你继续固定现场细节，尤其是门锁内部和那个挂钩。老陈，尽快完成初检，回去做进一步解剖。我去会会邻居们。”

第一个正式询问的自然是周秀芳，她被请到了物业临时提供的办公室。郑峰亲自询问，另一名民警记录。

“周阿姨，别紧张，把您早上看到的，以及平时对吴启明先生的了解，都仔细说说。”

周秀芳喝了口水，定了定神：“郑警官，我真吓坏了……吴老师那个人吧，平时挺闷的，碰见也就点个头。但你要说他有什么仇人，我觉得不像。他条件应该不错，退休工资高，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他家里应该不止他一个人。”

“哦？怎么说？”

“我早上也跟派出所同志说了，我见过他老婆！不止一次！”周秀芳语气肯定起来，“大概……三四个月前开始吧，有时候我早上跑步，六七点钟，天刚亮不久，就能看见他们家三楼，就是那个带大露台的房间，窗帘有时候拉开一半，有个女的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穿着红裙子，长头发，好像在看书，旁边小茶几上还放着杯子，像是喝茶。”

“您看清长相了吗？年龄大概多大？”

“距离有点远，三楼呢，看不清具体长相，但轮廓能看出来是个女的，身材……挺苗条的，头发很长，到腰那么长吧。年纪……”周秀芳犹豫了一下，“感觉不太老，皮肤挺白，动作也挺优雅的。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他老伴，可能比较显年轻。”

“您看到的时候，吴先生也在阳台吗？”

“没注意，阳台就她一个人。有时候看一会儿她就起身进去了，窗帘也就拉上了。”周秀芳回忆道，“我还跟我老伴说过，你看人家吴老师老两口，多有情调，大清早在阳台看书喝茶。”

郑峰记下，又问了些关于漏水发现前后的细节，便让周秀芳先回去休息，但提醒她暂时不要对外谈论案情。

接下来走访的是住在对面楼、阳台正对着吴家三楼的年轻业主孙浩。孙浩在一家自媒体公司做内容策划，听说警察来问吴家的事，显得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警察同志，那家是不是出大事了？我早上看到好多警车！”孙浩把郑峰请进自己家，客厅正对着吴家方向。

郑峰不置可否，问：“孙先生，您对对面17栋102的住户有了解吗？平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那可太异常了！”孙浩立刻来了精神，“那个吴老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独居老头，家里经常有年轻女人！”

“您看到过？”

“看到过啊！不止一次！”孙浩指向自家阳台，“我这儿视野好，有时候晚上工作累了，就到阳台抽烟，对面三楼那个房间，灯经常亮到挺晚。有几次，我看到窗帘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像是吴老头，矮的那个，长发，身材曲线很明显，肯定是女的！而且，”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有时候那女的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穿着红裙子！很年轻的样子！”

郑峰问：“时间呢？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大概一周前吧，晚上十一二点的样子。”孙浩笃定地说，“警官，要我说，这案子明摆着！肯定是这老头为老不尊，包养了年轻情妇，结果要么是情妇谋财害命，要么是争风吃醋被情妇或者情妇的相好给做了！伪装成自杀或者意外！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郑峰没有评论他的推论，继续问：“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您有注意到对面有什么异常吗？灯光、人影、声音？”

孙浩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昨晚我睡得早，十一点就关灯了。之前……好像对面三楼灯是亮着的，但没特别注意人影。没听到什么特别响的声音，我们这楼间距不近，一般声音传不过来。”

离开孙浩家，郑峰又走访了左右隔壁的邻居。左边住着一对中年夫妇，表示和吴启明几乎没打过交道，“感觉人很冷，不好接近”，晚上也没听到异常声响。右边邻居是一位独居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更是问不出什么。

线索似乎指向了吴启明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独居”，可能存在一位关系亲密的女性，并且这位女性在不同目击者描述中形象模糊——周秀芳认为是优雅老妻，孙浩则认为是年轻情妇。

郑峰回到物业监控室，调取17栋周边及单元门、电梯的监控。保安队长李强配合调取录像。监控显示，吴启明于昨天傍晚六点四十分独自一人进入单元门，乘坐电梯回到一楼家中。此后的监控画面，直到今天早上周秀芳发现漏水、钱磊开门，再没有任何人进出过102室所在的单元门（该单元只有吴启明一户入住，其他房屋空置或业主长期不在），电梯也未曾在一楼停靠。

“郑队，你看这里。”赵博也赶到了监控室，指着屏幕上17栋外部的远景监控，时间点是昨晚十一点二十左右，“吴家三楼，那个有阳台的房间，窗帘。”

郑峰凝神看去。窗帘拉着，但室内透出灯光。忽然，窗帘幅度很小但快速地晃动了几下，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触碰。

“昨晚风力三级，不大。”李强在一旁说，“而且那窗帘是厚绒布，一般不容易被风吹动。”

“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个窗帘类似的不规律晃动出现了三次。”赵博补充道，“每次持续时间很短，几秒钟。”

无人进出的监控，窗帘后的晃动，矛盾的女性目击描述，还有卧室内那些女装……郑峰感到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他梳理思路时，老保安李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郑队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跟案子没关系，就是……一些老话。”

郑峰看向他：“李师傅，您说，任何信息都可能有用。”

李强压低声音：“咱们这个三期，尤其是17栋附近这块地，十几年前……不太干净。”

“什么意思？”

“大概是零一年还是零二年，这块地当时是个烂尾楼工地，停了好多年。后来听说，当时有个外地来的女工，就在现在17栋这个位置附近……出事了。”李强的声音更低了，“传说是被……欺负了，然后想不开，在里面自杀了，穿着红衣服。后来工地晚上老有人听见女人哭，闹得厉害，开发商都换了一茬，这楼才又盖起来。有些老住户私下都说……17栋102那位置，有点邪乎，是以前那女工出事的地方。吴先生买那房子的时候，价格比同期其他房子低不少，可能就跟这有关。”

红衣、女鬼、凶宅。郑峰的眉头深深锁起。科学办案不相信怪力乱神，但他深知，这种流言一旦在调查期间扩散，会给工作带来巨大压力，也容易误导视线。

果然，当他下午回到队里，准备召开案情分析会时，已经有小道消息在内部流传开来，说是锦绣三期发生了“红衣女鬼索命”的诡异案件，死者死状奇特，现场密室，监控无人，邪门得很。

陈宇的初步尸检报告和赵博的现场勘验初步报告已经放在他桌上。郑峰翻开，报告里的专业描述和数据，与走访得到的矛盾信息、悄然蔓延的灵异传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案件复杂而吊诡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