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别墅区还笼罩在薄雾里。周秀芳穿着运动服,沿着中心景观道慢跑,这是她退休后雷打不动的习惯。跑到三期17栋附近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邻居家的院子。
脚步停了下来。
17栋102室,一楼带花园那户,阳台外侧的墙壁正在往下淌水,水迹洇湿了一大片外墙涂料,顺着墙角流进花园,把几株月季的根部都泡得泥泞不堪。
“哎呦,这得漏了多久了?”周秀芳嘀咕着,凑近了些。她记得这家住的是个姓吴的退休老人,挺孤僻的,很少跟人来往。水是从二楼阳台的排水口溢出来的,量还不小,滴滴答答连成了线。
她先按了门铃,等了快一分钟,里面毫无反应。又试着拍了拍厚重的实木大门,声音闷闷的,依旧没回应。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周秀芳心里有点打鼓。她想起上周在单元门口碰到吴老头,脸色就不太好,当时她随口问了句“老吴身体还行?”,对方只是含糊地点点头就匆匆进去了。
犹豫了几秒,她拿出手机,找到物业管家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嘈杂。
“喂,物业吗?我是三期17栋的业主周秀芳。我跟你们说啊,我家隔壁102,吴老师家,阳台往外哗哗漏水,敲半天门没人应,你们赶紧来看看吧!别把家里东西都泡坏了,水都流到外面路上来了!”
接电话的是物业值班的钱磊,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一边记录一边说:“好的周阿姨,您稍等,我马上带钥匙过去看看。”
大约十分钟后,钱磊骑着小电瓶车赶到17栋。周秀芳还在门口等着,旁边又聚过来两个早起遛狗的邻居,指着漏水处议论纷纷。
钱磊先礼貌地敲了门,高声询问:“吴先生在家吗?吴先生?物业!”等了一分多钟,门内死寂。他这才拿出备用钥匙包,找出对应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但门只推开一条缝,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钱磊加了点力,感觉门后沉甸甸的,伴随着细微的“哗啦”水声。
一股潮湿发闷的空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门被彻底推开。眼前的景象让钱磊和周秀芳都愣住了。
客厅地面上积了一层水,大约能没过脚背。水很清,但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杂物——几片茶叶梗,一根牙签,还有一小团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水是从客厅连接着的卫生间方向漫出来的,卫生间门口的地毯完全浸在水里,颜色深了一大片。
“我的天……”周秀芳捂着嘴,“这得漏了多久啊?吴老师?”
钱磊蹚水走进客厅,水花溅起。他先环顾四周。客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刻板,家具都是深色实木,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和一张“杰出贡献工程师”的奖状。此刻,这种整齐与满地积水的混乱形成诡异对比。
“吴先生?您在吗?”钱磊提高声音喊。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水从卫生间方向持续漫出的细微声响。
钱磊走到卫生间门口往里看。洗手池的水龙头关着,但地上全是水,地漏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面几乎与地漏边缘平齐。他注意到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此刻翻倒在积水里。
他的目光移向客厅另一侧,那是主卧室的门。门紧闭着。
钱磊走过去,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周阿姨,吴先生可能在卧室里,门反锁了。”钱磊回头说,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漏水成这样,卧室里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
“那赶紧想办法开门啊!会不会是晕在里面了?”周秀芳焦急地说,也顾不得水,跟着走了进来。
钱磊联系了物业中心,要求立刻派开锁师傅过来,同时报了警,简单说明了情况:住户失联,家中严重漏水,卧室反锁,怀疑有意外。
开锁师傅和派出所民警几乎同时到达。两位年轻的民警先简单询问了情况,看了看积水的客厅和反锁的卧室门,表情也严肃起来。
开锁师傅上前检查门锁。“普通的球形锁,从里面按下按钮反锁的。”他拿出工具,开始操作。几分钟后,“咔”一声轻响,锁舌缩回。
开锁师傅退后一步。一位民警上前,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了卧室的门。
光线从拉开一半的厚重窗帘缝隙射入,照亮了卧室中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深棕色的木质靠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带有细小花卉刺绣的女式衬衫,衬衫尺码明显偏小,紧绷在身上,扣子勉强扣住。下身赤裸。腰部、大腿、脚踝处,被数条粗细不一的绳索捆绑在椅子的相应部位,捆绑处还缠绕着几条颜色鲜艳的女士内裤,其中一条是醒目的正红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颈部。一根麻绳绕颈一周,在颈前打了个结,绳子的另一端向上延伸,挂在了墙壁高处一个原本可能用来挂画或装饰品的钩子上。绳子绷得不算特别紧,但足以让人的头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后仰。
他的嘴里塞着一团黑色的、带有蕾丝边的东西,仔细看,也是一条女式内裤。双眼圆睁,瞳孔散大,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天花板某处,脸上凝固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混合着某种亢奋与最终的惊愕。
整个房间异常整洁,与客厅的积水形成鲜明对比。没有打斗痕迹,窗户紧闭,窗帘半掩,空气中有淡淡的、类似于樟脑丸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退后!都别进来!”民警厉声喝道,迅速拦住了下意识想往里探头的钱磊和周秀芳。他脸色发白,对着对讲机急促汇报:“指挥中心,这里是花园派出所,锦绣三期17栋102室,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情况异常,请求刑侦和技术支援!”
周秀芳站在卧室门外,只那一眼,就让她腿脚发软,踉跄着后退,差点跌坐在客厅的积水里。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叫冲破喉咙。那个穿着女式衬衫、被绑在椅子上的诡异身影,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现场被迅速隔离。钱磊和开锁师傅、周秀芳都被带到门外,分别由民警初步询问。更多警车闪着灯无声地驶入别墅区。
在等待刑侦队到来的时间里,一位民警初步观察了环境。卧室门内侧是常见的球形锁,那个小小的锁舌按钮确实是按下的状态。窗户锁扣完好,玻璃无破损。房间除了尸体和那把椅子,几乎纤尘不染。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个空空的水杯,还有一个插着充电线但屏幕熄灭的手机。
客厅的积水来源也很快明确:卫生间洗手盆下方的软管接口有轻微渗漏痕迹,水量不大,但地漏被一团疑似袜子和布条的杂物紧紧堵塞,导致渗出的水无法排出,最终漫出卫生间,淹没了客厅。那个翻倒的红色塑料盆用途不明。
物业经理也赶到了,提供了住户的登记信息:吴启明,60岁,退休前是市船舶设计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独居。房产是五年前购入,物业费一次性预缴了十年。“性格比较孤僻,”经理擦着汗回忆,“很少参加社区活动,我们公司逢年过节送的米面油福利,他从来不要,都让我们拿走。”
周秀芳惊魂稍定,在门外接受民警询问时,絮絮叨叨地说:“吴老师他……人挺怪的,但没想到……哎呀,吓死人了。他老婆不是经常在吗?我有时候早上跑步,还看见他老婆在三楼阳台那儿看书呢,穿着红裙子,长头发,端着个杯子,好像是在喝茶。他们感情应该挺好的吧?怎么就这样了……”
民警记录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他妻子?物业登记他是独居。”
周秀芳愣了一下:“啊?独居?不能吧……我明明看见过好几次……”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确定了,“可能是……我眼花了?距离有点远,三楼呢……”
这时,技术中队的车辆抵达。为首的是侦查组长郑峰,一个四十岁上下、面色沉肃的男人。他身后跟着提着勘查箱的法医陈宇和痕检员赵博。陈宇看起来很年轻,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注。赵博则背着一个硕大的多功能勘察包,眼神已经像雷达一样开始扫描周围环境。
郑峰听完派出所同事的简要汇报,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周秀芳和物业人员,眉头锁紧。他戴上鞋套、手套和头套,率先迈过警戒线,踏进了满是积水的客厅。
水声哗啦。郑峰的目光扫过整齐却反常积水的客厅,最终落在那扇敞开的卧室门上,落在那个被捆绑在椅子上的诡异身影上。
“老陈,小赵,先初步固定现场。”郑峰的声音平稳,但透着凝重,“这现场……有点意思。”
陈宇已经打开了勘查箱,取出相机,开始从门口对卧室进行全方位拍照。闪光灯一次次亮起,照亮那张凝固着诡异表情的脸,照亮那件不合身的米黄女衫,照亮缠绕的绳索和刺目的红色内裤。
赵博则蹲在客厅积水边缘,用强光手电照射水面和地面,观察水流方向和漂浮物,又小心翼翼地将卫生间门口浸透的地毯一角提起,查看下方情况。
初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疑点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一个从内部反锁的卧室,一个死状奇特的老人,一个漏水却被堵塞的卫生间,以及邻居关于“经常出现”却又与登记信息矛盾的“妻子”。
密室,溺毙(初步看颈部有绳索),奇特的捆绑和装扮,矛盾的证人描述。郑峰感到,这绝非一起简单的意外或自杀。水面之下,恐怕藏着更诡谲的真相。他转头看向陈宇,法医正凑近尸体,仔细端详死者颈部的绳索和面部的细微特征,眉头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