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沉默的羔羊与狩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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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树盯着镜子里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发滑到脖颈。他扯过毛巾，用力擦了两下，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红。太用力了——他总是这样，对痛感的阈值似乎比常人低一些，或者说，更敏感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
“嘉树，还没好吗？”是姐夫周慕辰的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客气。
“快了。”许嘉树应了一声，加快动作。他搬进姐姐许静媛家才第三天，一切还带着寄人篱下的拘谨。父亲许国栋在电话里的声音犹在耳边：“你姐姐怀孕了需要人照应，你住过去搭把手，也省得在学校宿舍瞎混。一个男孩子，整天闷着像什么话！”
搭把手。许嘉树扯了扯嘴角。他能搭什么手？做饭有保姆，家务有钟点工，姐姐许静媛需要的，大概只是一个听话的、能彰显她“贤惠顾家”的摆设，一个在父亲面前证明她“姐弟情深”的道具。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他回应，就推开了一条缝。
周慕辰探进半个身子，穿着丝绸睡袍，头发微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我剃须刀好像落这儿了，早上用过。”
许嘉树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卫生间不算小，但两个人站进去，空间立刻显得逼仄。周慕辰靠近洗漱台，手臂不经意地擦过许嘉树赤裸的胳膊。触感温热，带着刚沐浴后的潮气。
许嘉树僵了一下，往墙边又靠了靠。
“找到了。”周慕辰拿起台面上的银色剃须刀，却没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许嘉树脸上，笑了笑：“嘉树皮肤真好，比静媛还白净，一点胡茬都看不见。”
这话有点怪。许嘉树不知道怎么接，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慕辰又凑近了些，像是要仔细看他的脸。呼吸的热气拂到耳廓。“年轻就是好啊。”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男孩子长成这样，在学校很受欢迎吧？”
许嘉树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猛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姐夫，我洗好了，你先用。”他抓起搭在架子上T恤，胡乱套上，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
门在身后关上。许嘉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厉害。是他想多了吗？周慕辰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姐夫一直对他挺和气，搬进来那天还亲自帮他提行李，说话斯文有礼，是父亲口中“年轻有为、懂得照顾人”的典范。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股怪异的不适感压下去。也许只是不习惯和不太熟的人近距离接触。他自我安慰着，走回二楼那个属于他的客房。
房间布置得很周到，全新的床品，书桌，甚至还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是姐姐说“放着没用”拿给他的。许嘉树摩挲着电脑边缘磨损的痕迹，这是他从小用到大的那台，后来换了新的，就被父亲收进了储藏室。没想到姐姐还留着。
楼下传来许静媛温柔的声音：“慕辰，嘉树，下来吃饭了。”
晚餐很丰盛。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照在精致的餐具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许静媛坐在主位旁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脸上是恬静的笑，不时给周慕辰夹菜。周慕辰体贴地帮她盛汤，两人偶尔对视，眼波流转间满是新婚燕尔的甜蜜——至少表面如此。
“嘉树，多吃点，看你瘦的。”许静媛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住这儿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许嘉树低头道谢。
手机响了，是父亲许国栋的视频电话。许静媛立刻接起，笑容放大：“爸！”
屏幕里出现许国栋严肃的脸。“静媛啊，吃饭呢？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好着呢，慕辰照顾得可周到了。”
“那就好。慕辰在吧？”
周慕辰凑到镜头前，笑容得体：“爸，您放心，静媛和孩子都好。”
许国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注意营养、保持心情之类的话，才似乎刚想起还有个小儿子：“嘉树呢？让他也注意身体，别给姐姐姐夫添麻烦。”
镜头转向许嘉树。他对着屏幕叫了声“爸”。
许国栋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精神点，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在学校功课别落下，有空多帮你姐姐做点事。”
“知道了。”
通话很快结束，话题始终围绕着孕妇和准爸爸。许嘉树安静地扒着饭，后妈张丽娟的声音仿佛隔着时空传来：“老许，嘉树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你得让他多锻炼锻炼，不然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父亲深以为然。
饭后，周慕辰主动收拾碗筷，许静媛倚在厨房门口笑着看他忙碌。许嘉树想帮忙，被周慕辰轻轻按住肩膀：“你去休息吧，今天上了一天课也累了。”
那只手在肩膀上停留了两秒，力道不重，却让许嘉树瞬间绷紧了身体。
“对了嘉树，”周慕辰状似随意地问，“周末有空吗？我约了几个朋友去郊外新开的马场，年轻人多，一起去玩玩？总闷在家里不好。”
许静媛也附和：“是啊嘉树，跟姐夫出去见见世面，认识点人。”
许嘉树垂下眼睫：“周末……有小组作业。”
“哦，那可惜了。”周慕辰语气遗憾，但眼神在许嘉树低垂的侧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下次吧，机会多的是。”
回到房间，许嘉树锁上门。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繁华却遥远。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启动速度很慢，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亮起，是他高中时设置的星空壁纸。
他点开编程软件，光标在空白的代码区闪烁。只有在这里，在由逻辑和规则构筑的世界里，他才感到完全的掌控和安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那些家庭餐桌上的微妙空气，那些触碰和目光……或许真的是他太敏感了。
一个从小不被重视、习惯性察言观色的孩子，总是容易多想。
他这样告诉自己，手指敲击键盘，开始完成今天的课程作业。代码一行行浮现，结构清晰，逻辑严密。这是他擅长且能依赖的东西。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警铃曾微弱地响过一声。虽被强行按捺，但那震颤的余波，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夜晚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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