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岩俱乐部成了云舒的新战场。她并非新手，早在计划阶段，就偷偷在便宜健身房练习过基础动作，但在这里，她刻意表现得像个有天赋却稍显生疏的进阶者。紧身的专业运动服完美凸显了她经过锻炼和微调后的身材曲线，汗水浸湿的额发，仰头观察路线时绷紧的脖颈线条，都成为无声的武器。
她耐心观察了顾廷州三次。他通常每周二、四傍晚出现，独自攀爬，偶尔与俱乐部教练交流几句，表情专注，很少与旁人搭讪。攀岩风格稳健谨慎，善于规划路线，体能和核心力量都很出色。休息时，他会坐在角落的休息区，喝自带的电解质水，看手机，或者望着岩壁出神，侧脸在顶灯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属于成熟成功男人的、略带疏离的沉静。
云舒没有贸然接近。她选择在他常攀爬的线路附近练习，确保自己的身影能进入他的视线余光。一次，她“不小心”脱手，从不太高的地方滑落，安全绳拉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落地时，她蹲下身，揉了揉手腕，抬眼时，正好与闻声望过来的顾廷州目光相接。
她迅速垂下眼睫，脸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部分是运动，部分是表演），低声说了句“没事”，然后站起身，继续尝试那条线路，神情专注，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第二次，她在休息区“偶然”坐在了离顾廷州不远的位置。她从运动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日本画家神坂雪佳的作品集。书是特意买的，内容她早已预习过。她翻开，看得认真。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喜欢神坂雪佳？”
云舒像是受惊般抬起头，看到顾廷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他换了干爽的T恤，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着极淡的须后水味道。
“啊……是的。”云舒合上书，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他的画，有种清寂之美，用色又很大胆，矛盾得很吸引人。尤其是他对植物形态的提炼，既写实又写意。”她语速不快，声音清晰，带着练习过多次的、自然流露的欣赏。
顾廷州眼中掠过一丝兴趣，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难得。国内知道神坂雪佳的人不多。你觉得他的《竹图》和《秋草》系列，哪个更能代表他的风格？”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云舒心念电转，书中观点和自己的想法迅速融合：“《竹图》更显风骨，清劲孤高，是他人格的写照；《秋草》则更见情怀，衰败中见生机，繁华落尽后的余韵，或许更贴近他艺术生命后期的圆融与苍凉。硬要选代表，我选《秋草》，因为‘寂’之外，还有‘韧’。”
顾廷州看着她，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淡了些，欣赏多了些。“很妙的见解。”他点点头，“我是顾廷州。”
“云舒。”她报上名字，笑容清浅，眼神干净，没有寻常女人见到他时的热切或闪躲。
交换了名字，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艺术延伸到其他。顾廷州发现，这个叫云舒的年轻女孩，不仅对艺术有见解，对经济时事、甚至法律案例（她巧妙地从社会新闻角度切入）都能聊上几句，观点未必多深刻，但角度新颖，思维清晰，且懂得倾听，接话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急于攀附或卖弄的浮躁，有种难得的沉静。
第一次交谈，适可而止。云舒在顾廷州提出加微信时，略作迟疑才答应，理由是“向顾律师多请教艺术和攀岩”。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之后几次“偶遇”，云舒逐渐放松，展现出更多侧面：聊起工作时的小抱怨（经过修饰的），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犀利吐槽（无伤大雅的），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真和好奇。她精心设计着节奏，既不让顾廷州觉得她过于主动，又不断释放出吸引力和“可进一步了解”的信号。
时机成熟在一次攀岩后。顾廷州主动提议：“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食材很新鲜，要不要一起吃点？补充一下体力。”
云舒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运动服，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率真：“我就这样去？会不会……太随便了？”
顾廷州笑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少了几分距离感：“那家店我很熟，没关系。运动后的舒适最重要。”
云舒于是“从善如流”。
餐厅果然极好，低调奢华，客人不多，都衣着讲究。云舒一身运动服，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起，在这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服务生和几位客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来，带着诧异或审视。
云舒仿佛毫无所觉，神态自若地跟着顾廷州入座，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顾廷州提到的招牌菜，又加了一道自己看中的小食。点菜时，她与侍者交流顺畅，对食材和做法有些小问题，问得专业而自然。
席间，一位与顾廷州相识的中年男人过来打招呼，是位颇有名气的画家。顾廷州简单介绍：“云舒，这位是陈老师。陈老师，这是云舒，对艺术很有见地。”
陈画家目光落在云舒身上，带着艺术家的敏锐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云舒站起身，微笑着与陈画家握手，简单寒暄后，陈画家随口问：“云小姐喜欢哪位当代画家？”
云舒报了一个名字，不是最大众的，但作品确实有特色。陈画家眉毛一挑：“哦？为什么？”
“他的画面有强烈的叙事性和矛盾感，色彩冲突激烈，但构图却又异常稳定，像是在狂暴的情绪中，强行维持着理性的秩序。这种撕裂感和控制欲的结合，很打动我。”云舒语气平和，眼神明亮。
陈画家脸上的轻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他与云舒就这位画家的具体作品讨论了片刻，最后拍了拍顾廷州的肩：“廷州，你这位小朋友，眼光很毒啊。”语气已然不同。
顾廷州看着云舒，眼中的欣赏又深了一层。他知道这家餐厅的客人和氛围会给人压力，尤其对于云舒这样打扮随性的年轻女孩。但她不仅没有露怯，反而用扎实的内核，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潜在的审视和轻视，甚至赢得了尊重。
这顿饭，云舒吃得不多，话也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落在点子上。她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外貌和年龄的沉稳与见识，一种“我自风情万种，与世无争”的底气——哪怕这底气有一部分是精心伪装和破釜沉舟换来的。
离开餐厅时，顾廷州提出送她。云舒没有拒绝。
车上，气氛安静而微妙。顾廷州开车很稳，身上好闻的气息在密闭空间里更加清晰。云舒报出公寓地址，是一个中档小区，符合她“努力打拼的都市白领”身份。
快到小区门口时，云舒忽然轻声说：“顾律师，今天谢谢你。餐很好吃，和陈老师聊天也很开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这些。”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真诚，恰到好处地激起了男人的保护欲和好奇心。
顾廷州看了她一眼，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优美，眼神望着窗外，带着一种安静的吸引力。“以后有机会，可以多聊聊。”他说。
“好啊。”云舒转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车灯下显得干净又温暖，“那我先上去了，顾律师开车小心。”
她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小区。步伐轻快，没有回头。
顾廷州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这个女孩，很特别。漂亮，有头脑，懂分寸，不贪心，还有种骨子里的韧劲。像一件需要细细品味、慢慢打磨的璞玉。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回想今晚的细节。她点菜时的熟稔，谈论艺术时的笃定，面对目光时的坦然，以及最后那一丝恰到好处的柔软……每一处都显得那么自然，却又似乎，过于完美了？
但，那又如何？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早已不相信纯粹的偶然和天真。有点小心思，只要无伤大雅，甚至更能增添趣味。他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一点不带功利（或者，不那么赤裸裸功利）的陪伴，一点能让他暂时忘记办公室和家里那些烦心事的轻松。
云舒，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此刻，回到公寓的云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掌心一片潮湿。
第一步，成功了。顾廷州对她产生了兴趣，而且是不低的兴趣。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顾廷州这样的男人，见过太多风景，想要真正抓住他的注意力，甚至让他愿意付出更多，需要更精心的设计和……冒险。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顾廷州的车还停在那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在犹豫，或者，在等待什么？
云舒松开窗帘，走进浴室。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美丽却陌生的脸，慢慢脱下了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的缚胸式运动背心，勾勒出饱满的曲线和纤细的腰身。她将头发散下来，用手指抓得微乱，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粉。
她开始烤饼干。很简单的小圆饼，散发着黄油和糖的香甜气息。厨房的暖光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钟指向十一点，门铃，果然响了。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等门铃响到第三声，才擦擦手，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是顾廷州。
她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刚劳作后的微红，身上还系着一条浅色的围裙，里面是那件勾勒身材的背心，长发微乱地披散着。
“顾律师？你怎么……”她的话没说完。
顾廷州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顿了一下。楼道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看着她，眼神比在餐厅时深了许多，也暗了许多。
“抱歉，这么晚打扰。”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刚才好像把打火机落在你车座上了，路过，想着上来看看。你在……烤饼干？”他闻到了空气中的甜香。
“啊，对。”云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侧身让开，“我刚烤好一些，顾律师要进来坐坐吗？我给你找找打火机。”
顾廷州走了进来。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有女孩子特有的温馨气息。饼干刚刚出炉，摆在厨房流理台上，金黄诱人。
云舒让他坐，自己弯腰在沙发附近寻找“打火机”，背心的布料随着动作绷紧。顾廷州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
“好像没看到……”云舒直起身，有些困惑地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顾廷州站起身，走近她。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烟草味，还有强烈的、属于成熟男性的侵略性。
云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流理台。她抬起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神清澈，却又像蒙着一层水雾，里面有惊讶，有一丝慌乱，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野心的引诱。
“顾律师……”她轻声唤道，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
顾廷州伸手，手指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她所有伪装，看到最真实的底色。
“云舒，”他低声叫她的名字，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角，“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云舒闭上了眼睛。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甚至生涩地、试探性地回应。
在沉沦的间隙，她在心底冷静地计算着：情绪价值、身体价值、初见的矜持与此刻的“情不自禁”……以及，明天该如何表现，才能将这一夜的“意外”，转化为更长久的、有利的筹码。
眼泪，适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温热，滴在顾廷州的手背上。
他动作微顿，抬起头，看到她泪眼朦胧，长睫濡湿，脸上带着一种脆弱又纯真的情动，嘴唇微张，无声地喘息着。
“我只是……想给你烤饼干，”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没想这样的……”
以退为进，示弱以挟。
顾廷州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和权衡，似乎被这眼泪冲刷得淡了些。他低头，吻去她的泪痕，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
“别哭。”他说，“是我的错。”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屋内的温度不断攀升。云舒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抓住了那根看似坚实、实则可能布满裂痕的，通往真正顶端的藤蔓。
代价是什么？她暂时不愿去想。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向上，不停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