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整容的过程，像一场冰冷而精密的外科手术，解剖的不是身体，而是欲望与风险。云舒混迹于各种医美论坛，用化名咨询，对比各家医院和医生的案例，尤其关注那位被贵妇们提及的Dr.Lin。她发现，Dr.Lin确实口碑极佳，擅长面部轮廓综合调整和五官精细化修饰，风格偏自然高级，但价格也令人咋舌。单单一项鼻综合，报价就在八万到十五万之间。
云舒列了一张清单：鼻综合、眼综合、面部脂肪加减法、皮肤光电项目综合改善……粗算下来，最基础的必要项目，总费用也接近二十万。这还不包括术后恢复的营养费、可能的修复费用，以及至少一个月无法正常工作带来的收入损失。
她现有的存款，加上短视频账号渐渐多起来的收入，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剩下的十五万缺口，像一道深渊横在面前。
信用卡？她只有一张额度一万的普卡。网贷？风险极高，利息滚起来能吞掉人。向赵慕辰开口？念头只一闪就被否决。绝不能让他察觉她的“不完美”和窘迫，那会彻底破坏她苦心经营的形象，也等于将把柄拱手送入。
只剩下一条路：组合借贷，拆东墙补西墙，在债务雪崩前，完成蜕变，获得更高回报。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疯狂赛跑。
她申请了多家银行的信用卡，利用新公司的工作证明和赵慕辰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背景（她并未明说，只是暗示），额度居然批下来几张，总额度提到了八万。又通过几个相对正规的网贷平台，凑了七万。二十万，勉强凑齐。
预约面诊时，她的手心全是汗。Dr.Lin是个四十多岁、气质冷静的女人，检查了云舒的面部骨骼和皮肤状况，言简意赅：“底子不错。你的诉求？”
“我想变得……更精致，更有辨识度，看起来不好惹，但又不能显得人工痕迹重。”云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需要一张能匹配更高阶层的脸。”
Dr.Lin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一切虚荣与野心，但最终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可以。方案我会根据你的骨骼基础来设计，不会过度。但你要清楚，手术有风险，恢复期有痛苦，效果也因人而异。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脸变了，心也要跟得上。否则，不过是换了个更漂亮的壳，困在原来的局里。”
云舒心头一震，用力点头：“我明白。”
手术日期定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云舒拼命工作，提前完成了大部分项目进度，以“家里有急事”为由，向主管请了一个月长假。主管有些不悦，但看在她近期表现突出、又似乎与赵慕辰关系不错的份上，还是批了。
手术前一天，云舒独自躺在医院VIP病房的床上。房间安静洁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看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隔断房的潮湿、柜台柜姐轻蔑的眼神、陈磊递来临期眼霜时故作大方的脸、赵慕辰欣赏却疏离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父亲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我要脱胎换骨。”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不是祈求，是宣告。
手术过程漫长而模糊。全麻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无影灯冰冷的光晕。
恢复期是地狱般的煎熬。面部肿胀、淤青、疼痛，无法正常进食，只能靠流食。眼睛几乎睁不开，每天需要冰敷、换药，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缠着纱布的怪物，心理防线几次濒临崩溃。但她咬着牙，严格按照医嘱执行，强迫自己补充营养，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轻微活动以促进血液循环。
疼痛和孤独让她清醒。她利用这段时间，在手机上看完了之前没来得及细读的几本商业管理和投资类书籍，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未来可能的路。
拆线那天，纱布一层层揭开。镜子里的人，肿胀尚未完全消退，但轮廓已然清晰改变。鼻子挺翘精致，双眼皮折痕自然流畅，面部线条干净利落，褪去了之前的些许钝感，增添了锐利和冷艳。虽未完全恢复，但已然能看出，这是一张足够漂亮、且极具高级感和距离感的脸。
Dr.Lin仔细检查后，语气平淡：“恢复得不错。记住，三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注意防晒和保湿。最终效果，半年后稳定。”
云舒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心底涌上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平静。她知道，苏小花的一部分，已经被永远地切割、埋葬在了手术台上。现在活着的，是更锋利、更决绝的云舒。
出院后，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回到公寓静养。债务的阴影如期而至。信用卡账单、网贷平台的还款提醒短信接踵而来。她计算着最低还款额和利息，心头沉甸甸的。短视频账号因为断更，流量有所下滑。新公司那边，长假即将结束。
就在她准备销假复工的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公司前台，找她。前台小姑娘接听后，脸色有些古怪地转告她：“云舒姐，有个什么金融公司的电话，说你有个借款逾期了，电话打到这儿来了……王总好像也听到了。”
云舒心里咯噔一下。主管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还算公正，但对员工私德颇为看重。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向主管办公室。
敲门进去，王总果然面色不豫，桌上摆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眼打量她——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显改变了的、更加妩媚明亮的眼睛。
“云舒啊，身体养好了？”王总语气听不出喜怒，“刚才前台接了个电话，怎么回事？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处理私人债务纠纷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影响。”
云舒微微垂眼，再抬起时，目光坦然平静：“王总，对不起，给公司添麻烦了。那是个误会，我之前为了给家里应急，借了一笔小额贷款，已经还清了，可能是系统滞后。我会立刻联系他们处理，绝不会再打扰到公司。”
“应急？”王总手指敲了敲桌面，“什么应急需要借这种钱？云舒，我看了你之前的业绩，不错。但公司用人，也看重品行和稳定性。你最近变化不小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意有所指。
云舒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示弱都可能适得其反。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报表，轻轻放到王总桌上。
“王总，这是我个人运营的一个知识分享短视频账号最近三个月的营收数据明细。上个月因为家里有事断更，收入有所下滑，但平均下来，月营收在五万左右。”她的声音清晰稳定，没有任何炫耀，只是陈述事实，“另外，我请假期间，也完成了对下季度两个潜在客户的项目初步分析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关于那笔借款，确实是特殊情况，但我有足够的偿还能力，不会影响工作。如果您觉得我的私人事务可能对公司造成困扰，或者对我这个人有任何疑虑，我可以理解。甚至，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现在预支一部分工资，来证明我的财务处理能力。”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王总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更没料到那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女孩，副业收入竟然如此可观。他拿起那份营收报表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云舒。女孩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心虚或恳求，只有一种坦荡的、基于实力的自信。
这种姿态，比他预想中的哭诉或狡辩，有力得多。
王总脸上的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他放下报表，语气缓和了不少：“坐吧。账号做得不错，看来你很有想法和能力。公司鼓励员工全面发展，只要不影响本职工作就好。至于那个电话……下次注意，别把私人联系方式留成公司的。”
“谢谢王总理解，我会注意的。”云舒依言坐下，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走出办公室，她回到工位，摘下口罩，喝了口水。旁边的同事偷偷打量她，窃窃私语。她知道，关于她“整容”、“借贷”的流言恐怕很快会传开。但那又如何？她现在有更重要的目标。
她点开手机地图，搜索“高端攀岩俱乐部”。目光锁定其中一家会费最高、私密性最好、位于CBD核心区顶层的。根据她搜集到的信息，以及之前从赵慕辰偶然的谈话中捕捉到的线索，她的下一个目标——顾廷州，顾大律师，业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那家俱乐部攀岩。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彻底告别过去（包括赵慕辰）的身份，去接近那个真正的、位于金字塔上层的猎物。
几天后，云舒销假复工，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公司。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赵慕辰见到她时，明显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艳和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似乎意识到，这个女孩已经飞出了他能够轻易掌控的范围。
云舒对他依旧礼貌，却更加疏离。她开始 systematically 地清理与赵慕辰相关的痕迹，减少不必要的接触，朋友圈对他设置分组不可见。同时，她咬牙续缴了攀岩俱乐部昂贵的会费，购置了专业的运动装备。
第一次去俱乐部，她站在那面巨大的、充满工业美感的岩壁下，仰头望去。岩点如同星辰，攀爬者如同逆流而上的勇者。她知道，这一次，她要攀爬的，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活生生、更危险、也更诱人的——人，与阶层。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在场地中搜寻。很快，她锁定了一个正在岩壁上稳健移动的身影。那人身材保持得很好，动作专业而充满力量感，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顾廷州。
云舒深吸一口气，走向更衣室。狩猎，正式开始。而赵慕辰，这个曾带她看见广阔世界的男人，在她心里，已经如同那瓶临期的眼霜，失去了所有价值，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丢弃。
她换好紧身的运动衣，勾勒出经过精心锻炼后的优美线条，对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而冷冽的脸，露出一个极淡的、属于猎手的微笑。
旧人已陌路，前程是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