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赵慕辰微信后,云舒并没有急于互动。她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只是在朋友圈偶尔分享一些艺术展的资讯、某本小众书籍的读后感,或是一张构图干净、颇具意境的风景照——照片里从不露脸,但偶尔会有一截纤细的手腕,或一个专注看画的背影。这些内容与她之前枯燥的前台生活记录截然不同,悄无声息地塑造着一个“有内涵、有品味、独立安静”的女性形象。
赵慕辰果然点了几个赞,有一次还在她分享某位当代摄影师的评论下留言,简单交流了几句。
时机成熟在一周后。赵慕辰发来一个私人艺术沙龙邀请,主题是“十七世纪欧洲宫廷艺术与权力表达”。云舒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她几乎熬了两个通宵,恶补了关于巴洛克艺术、哈布斯堡王朝、委拉斯贵支和鲁本斯的资料,不仅记下史实,更强迫自己理解那些画作背后的政治隐喻、人性刻画和时代精神。
沙龙在一栋隐秘的老洋房里举行。云舒穿着用最后一点积蓄购置的、款式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只涂了润唇膏,素净得与场内其他精心打扮的男女有些格格不入,却也格外醒目。
起初无人注意她。她安静地待在角落,观察着众人的交谈,聆听主讲人的分享。直到自由讨论环节,有人提到委拉斯贵支的《宫娥》,讨论其构图精妙。云舒端着水杯,在几轮讨论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其实《宫娥》最打动我的,不是构图的奇诡,而是那种权力凝视下的‘被观看感’。画中的小公主玛格丽特是绝对中心,但镜中国王王后的模糊倒影,画布边缘画家本人的冷静目光,甚至我们这些画外的观看者,都在共同构成一种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凝视网络。这幅画之所以伟大,或许正是因为它提前几百年,隐喻了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围观’与‘表演’。”
场内安静了一瞬。赵慕辰率先看过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主讲人是位资深策展人,也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问:“这位小姐的观点很新颖。你是学艺术史的吗?”
“不是,只是业余爱好者,胡乱想的。”云舒微微低头,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丝赧然,随即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我觉得,伟大的艺术从来不只是技巧的堆砌,更是对人性与时代最深切的洞察。就像委拉斯贵支笔下的那些侏儒和弄臣,在华丽宫廷里,他们同样是‘被观看’的畸零人,但画家赋予他们的眼神,那种混合着顺从、讥诮与孤独的眼神,比任何王公贵族的面孔都更真实,更有力量。”
这番话,不仅点出了艺术内核,更暗合了某种阶层与人性的批判。赵慕辰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沙龙结束后,他主动走过来,邀请云舒参加下周一个小型的朋友聚会。“都是些喜欢艺术和投资的朋友,你应该会感兴趣。”他语气真诚。
“好啊,谢谢赵先生。”云舒答应得爽快,又不失矜持。
她知道,通往新圈层的门,已经撬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她需要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旧障碍——陈磊。
陈磊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云舒几次以“加班”、“身体不舒服”为由推掉约会,加上目睹她与赵慕辰的互动,危机感让他变得焦躁。他开始频繁发信息,打电话,甚至在下班时间到公司楼下等她。
这天,云舒刚走出写字楼,就被陈磊堵个正着。正是下班高峰期,不少同事路过。
“云舒,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躲着我?”陈磊脸色发青,声音不小,引得旁人侧目。
云舒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又略带疏离的微笑。她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能听清:“磊哥,你怎么这么说?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可能没及时回复。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普通同事,偶尔一起吃个饭的朋友关系吗?”
“普通朋友?”陈磊气笑了,“我送你礼物,带你回家,你……”
“磊哥,”云舒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礼物我很感谢,但我也回请你吃饭了呀。去你家参观,是你热情邀请,我也很欣赏你的房子。但这和我们的朋友关系,有什么冲突吗?”她顿了顿,眼神无辜地扫过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还是说,磊哥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一直很尊重磊哥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物有来有往,做客是受邀,态度是尊重。把所有暧昧的可能撇得一干二净,反而显得陈磊自作多情,纠缠不清。
陈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云舒,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几个女同事明显带着鄙夷和八卦的目光中,他最终狠狠瞪了云舒一眼,甩手走了。
云舒站在原地,对投来好奇目光的同事抱歉地笑了笑,然后从容地走向地铁站。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一出,在公司里,陈磊基本不会再、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纠缠她了。而她那番“柔弱却坚定”的表现,或许还能博得一些不明真相同事的同情。
几天后,赵慕辰的朋友聚会。地点在一个私密性很好的会所。云舒再次出现,依旧是简约大方的装扮,言谈举止却更加放松和自信。她巧妙地运用这段时间恶补的知识,在交谈中既不抢风头,又能适时抛出有见地的观点,尤其是结合艺术市场与投资趋势的分析,让在座的几位颇有身家的年轻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聚会结束时,赵慕辰私下对她说:“我们集团下面有个新成立的传媒公司,正在招人,岗位挺适合你的,有兴趣试试吗?我觉得你的眼界和谈吐,做前台太可惜了。”
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认真地看着赵慕辰:“谢谢赵先生赏识。我很感兴趣,但也怕自己能力不够,给赵先生丢脸。”
“我相信我的眼光。”赵慕辰微笑,“简历发我,我来安排。”
一周后,云舒顺利通过面试,进入这家传媒公司,担任项目助理。薪资直接翻倍,还有绩效奖金。拿到录用通知的当天下午,她就联系了中介,连夜搬出了那个住了大半年的、弥漫着异味和压抑的隔断房,租下了一个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的一居室。
躺在属于自己的、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不再是对面楼墙壁的狭窄天空,云舒第一次感受到了“掌控”的滋味。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一步。
她没有停下。白天在新公司如饥似渴地学习,晚上则将之前整理的关于艺术史、奢侈品文化、阶层心理的笔记,重新梳理,用通俗易懂、带点犀利调侃的语言,制作成短视频,发布在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上。账号名字叫“清醒纪”。
她没有露脸,声音也做了处理,内容却扎实、角度刁钻,很快吸引了一批同样在都市中挣扎、渴望向上、对浮华世界既向往又警惕的年轻女性关注。三个月,粉丝突破十万。第一个广告合作找上门,推广一款小众设计师品牌的饰品,费用不高,但意义非凡——这是她完全依靠自己(哪怕是伪装出来的自己)的知识和努力,获得的第一笔独立于任何男人的收入。
她将这笔钱单独存进一张新办的银行卡,命名为“翅膀基金”。
与此同时,她与赵慕辰的关系保持着一种“友好的上下级兼可交流的朋友”状态。赵慕辰对她明显有好感,但也仅止于好感,带她进入了一些他的社交圈,却从未提及更进一步的私人关系,更别说见父母之类。
云舒心里明镜似的。赵慕辰这样的公子哥,身边从不缺女伴。她现在的价值,更多是一个“有脑子、有品味、带出去不丢人、还能聊点深度话题”的漂亮花瓶,或者一个值得投资、有潜力的“项目”。距离成为他认真考虑的未来伴侣,差得太远。
她需要更强大的武器,更彻底的蜕变。
一次,赵慕辰带她去一个高端晚宴。席间,几位夫人小姐谈论起某家私立医院的医美项目,言语间提及一位非常有名的整形医生,技术高超,擅长“美得自然有辨识度”。
云舒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和医院。晚上回到公寓,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整容的一切:技术分类、风险、恢复期、费用、乃至医生的审美风格和案例。她对着镜子,冷静地审视自己的脸:五官底子很好,但不够精致,有些角度略显钝感;皮肤因为长期熬夜和压力,状态不稳定;身材可以,但线条不够完美。
如果美貌是她目前最重要的入场券,那么,她必须让这张券的价值最大化。
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这将是一场豪赌,赌上她所有的积蓄,甚至需要背负债务,赌一个彻底改头换面、脱胎换骨的机会。
而赵慕辰,这个带她进入新圈层、给予她第一块坚实跳板的男人,在她未来的蓝图里,价值似乎也快被榨干了。他无法、也不愿给她真正想要的名分和安全感。
是时候,再次向前了。无论前方是更绚烂的云端,还是更深不可测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