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的“学习计划”在夹缝中艰难推进。她用微薄的薪水买了最便宜的二手电子阅读器,下载能搜到的所有资源。午休时间,前台无人打扰的角落,她啃着面包,目光飞快扫过屏幕上的文字。晚上回到隔断房,戴上耳机隔绝噪音,在折叠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艺术史的时间线、奢侈品的经典元素、商业大佬的演讲逻辑……她像一块干涸到极致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可能改变命运的知识。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公司里那个总是让她帮忙跑腿、言语间带着轻佻的客户部同事陈磊,最先察觉到了不同。
“小云,最近气色不错啊?”陈磊端着咖啡靠在前台,目光在云舒脸上转了一圈。平心而论,云舒长得确实好,即使素颜、穿着廉价衣服,那份清丽和骨子里的倔强混杂出一种特别的味道。以前他觉得这女孩木讷,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最近却觉得她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话也似乎更……耐人寻味?
“磊哥说笑了,还是老样子。”云舒抬眼,笑了笑,手上整理文件的动作没停。她记得陈磊,三十出头,在公司混了几年,有点小资源,但格局不大,爱占小便宜,对女同事尤其“热情”。他曾“无意”中透露自己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在不错的学区。
一个初步的、需要谨慎评估的跳板。
陈磊的“追求”来得直白又算计。先是微信上时不时发些无聊笑话和“早安”“晚安”,接着是“顺便”多买一杯奶茶放到前台,然后开始约吃饭。云舒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热情回应,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模糊态度。她在观察,也在等待。
第一次正式约会,陈磊选了一家评价不错的西餐厅。云舒穿了唯一一件质感稍好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席间,陈磊高谈阔论自己的工作“成绩”和人脉,云舒大多时间安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提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或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眼神,让陈磊的倾诉欲得到极大满足。
饭后,陈磊“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送你的,小礼物。”
云舒接过,是某个知名品牌的化妆品礼盒。“这太破费了,磊哥。”她语气柔软。
“给你就拿着,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陈磊大手一挥,颇有气概。
回到隔断房,云舒拆开包装。礼盒很漂亮,里面是一瓶眼霜。她拿起眼霜,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瓶身底部的批号。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专门查询化妆品批次的网站,输入那串字符。
查询结果很快显示:生产日期距今已超过两年,建议使用期限为三年。
也就是说,这瓶眼霜,最多还有不到一年的有效期,很可能已经临近最佳使用期限的尾声。陈磊用接近临期的产品,包装成精美的礼物来送她。
云舒坐在床沿,盯着那瓶眼霜,镜子里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一种被当作廉价处理品对待的屈辱感,混合着早有预料的冰冷,慢慢从心底渗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镜中人的表情如同变脸般,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好。这样,她接下来的动作,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她没有立刻质问陈磊,反而在微信上表达了感谢,语气更加温软。几天后,她“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磊哥的房子装修很有品味,想去参观学习一下。陈磊果然心花怒放,约了周末。
陈磊的公寓在一个中档小区,三十层,视野不错。装修是几年前流行的欧式风格,略显浮夸,但确实比隔断房强了千百倍。云舒状似好奇地四处看看,听着陈磊吹嘘装修花了多少多少钱,目光却掠过一些细节——略显凌乱的办公桌,桌上电脑没关,屏幕幽幽亮着;玄关柜子上随意丢着的车钥匙,不是什么豪车品牌;还有陈磊言谈中透出的,对更高层管理者既羡慕又嫉恨的矛盾心态。
参观到主卧,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陈磊从后面靠近,手试探性地搭上她的肩。云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没有躲开,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只是轻声感叹:“夜景真美。站在这里,感觉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似的。”
陈磊志得意满,以为猎物即将入笼。
那晚云舒以“太晚了回去不方便”为由,坚持离开了。但她“不小心”落下了一只廉价的发圈在客厅。第二天一早,她给陈磊发信息,说发圈可能落在他那儿了,很重要,是妈妈送的。陈磊自然说没看见,让她再去家里找找。
第二次去,陈磊洗澡时,云舒快速走到书房。电脑果然设了密码,但她昨天就留意到陈磊输入时手指的习惯性动作。尝试了两次,第三次,密码正确。她心跳如鼓,动作却极其迅速,插上早已准备好的微型U盘,精准地找到客户通讯录和项目资料文件夹,开始拷贝。浴室的水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文件不大,很快完成。她拔下U盘,清理痕迹,回到客厅,刚好陈磊擦着头发出来。
“找到了吗?”
“找到了,掉在沙发缝里了。”云舒晃了晃手里的发圈,笑容干净。
这次离开时,陈磊想吻她,云舒偏头躲开,只让他亲了亲脸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磊哥,再给我点时间好吗?我觉得……有点快。”
欲擒故纵,她开始用得娴熟。
拷贝来的资料价值远超一瓶临期眼霜。云舒花了几个晚上整理,筛选出可能有用的人脉和潜在机会。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继续维持着与陈磊不温不火的关系,同时更加积极地拓展自己的边界。
公司一次客户答谢酒会上,云舒作为前台也被叫去帮忙。她换上了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衬衫裙,头发简单绾起,露出优美的脖颈。酒会上,她不再只是端茶送水,而是主动留意那些看起来更核心的人物交谈。
她看到了赵慕辰。公司一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公子,刚从国外回来,在自家企业挂职锻炼,据说对艺术投资感兴趣。云舒注意到他与人交谈时,提到了一位国内小众画家的名字。
机会稍纵即逝。
当赵慕辰独自走向露台时,云舒端着一杯果汁,看似无意地也走了过去。夜风吹拂,她站在不远处,望着城市的灯火,轻声自语般说了一句:“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提到张择先生?他的画里,总有种城市喧嚣背后的孤寂感,很特别。”
赵慕辰果然回过头,目光落在云舒身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兴趣:“你也知道张择?”
云舒转过脸,露出一个略显不好意思的微笑:“只是看过一些报道,胡乱说的。他很擅长用冷色调表现现代人的疏离,对吧?”
话题就此打开。云舒没有卖弄,只是恰当地接话,抛出几个从书上看来的观点,又适时流露出对更广阔艺术世界的好奇。二十分钟后,赵慕辰主动提出加微信:“没想到公司里还有对艺术这么有见解的同事,以后有相关的展览,可以一起交流。”
“好啊,那我可要多跟赵老师学习了。”云舒扫码,笑容清浅。
这一幕,恰好被一直在寻找云舒的陈磊看在眼里。酒会结束后,陈磊堵在云舒回更衣室的路上,脸色不太好看:“你跟赵慕辰聊得很开心?”
云舒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磊哥怎么这么问?赵先生是公司的重要客户,我刚好对艺术有点兴趣,就请教了几句。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磊被她反问得一噎,想发作又找不到立场,只能压低声音,带着酸意和警告:“那种级别的公子哥,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小云,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云舒微微歪头,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微笑,声音却轻飘飘地钻进陈磊耳朵里:“磊哥是觉得……我不配认识更好的人吗?”
陈磊彻底语塞,看着云舒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这个一直以为掌握在手中的女孩,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眼神和语气?
云舒没再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留下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磊哥想多了,我谁的世界也不想靠,只想靠自己站稳。”
陈磊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第一次感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云舒在更衣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掌心微微出汗。她拿出手机,看着新添加的赵慕辰的微信,又看了看加密文件夹里那份越来越详细的“人脉档案”。
跳板,正在一块块搭起。而舍弃旧的那块,需要时机,也需要技巧。
她收起手机,对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