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梅雨天,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五平米的隔断房,塞了两张上下铺,住着四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水、隔夜外卖和永远晾不干的衣物味道。云舒缩在最里面的下铺,背对着过道,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屏幕上,是一款标价五百六十元的睫毛膏详情页。
这个数字,是她眼下一个月生活费的两倍。
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铁架床嘎吱作响,带着睡意的嘟囔传来:“还不睡?明天七点赶地铁,又要抢厕所。”
“就睡。”云舒应了一声,手指却滑开了相册。加密文件夹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男人抱着年幼的女孩,对着镜头笑。男人眉眼依稀能看出清俊,女孩扎着歪扭的羊角辫。那是她父亲苏建国,和她,苏小花。
照片拍摄于十二年前。半年后,苏建国在赌场欠下巨债,争执中失手杀了追债人,被判无期。母亲拖着只有十岁的她,从那个小镇逃也似的离开,改名换姓,活在“杀人犯家属”的阴影里。苏小花成了云舒,寓意“云卷云舒,岁月静好”,像个讽刺。
她锁上手机,在潮湿闷热的黑暗里睁着眼。合租房的墙壁薄得像纸,隔壁情侣的争吵隐约传来,水管深夜不定时地呜咽。这就是她来海市第三个月的日常。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前台,月薪四千五,扣掉房租一千二、水电分摊、通勤和最基本的三餐,所剩无几。所谓的“职业前景”,是每天替同事收发快递、点外卖,接受客户或上司偶尔飘来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
美貌在底层是麻烦,也是她唯一清晰感知到的、可能不算资本的“资本”。但在这里,美貌的前台太多了,多到廉价。
第二天中午,替总监送去干洗的西装后,云舒绕路经过了市中心那家巨大的奢侈品商场。光可鉴人的地面倒映出穹顶璀璨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香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站在一家彩妆柜台前,目光落在一支设计精致的口红上。
“您好,需要试试吗?”柜姐走过来,妆容完美,笑容标准,但眼神从云舒的衣着上滑过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云舒指了指那支睫毛膏:“这个,能看看吗?”
柜姐取出来,动作轻柔,却在云舒伸手触碰时,指尖微微向后一撤,声音依旧甜美:“这款是我们家明星产品,防水效果特别好。不过使用时要注意哦,膏体比较软,尽量不要反复抽拉,不然容易坏。”她笑了笑,补充道,“毕竟价格在这里,碰坏了还是要赔的。”
“碰坏了要赔”。
四个字,轻轻巧巧,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云舒的耳膜。她看着柜姐那无可挑剔却透着疏离的笑脸,看着玻璃柜台里自己模糊的、带着局促的倒影,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谢谢,我再看看。”她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然后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出商场,接触到外面嘈杂滚烫的空气,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下。
马路对面,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穿着米白色真丝连衣裙的女人从容下车,随手将墨镜推到头顶,接过司机递来的纸袋,那纸袋上的logo,正是云舒刚才站过的品牌。女人甚至没有往商场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向一旁的艺术画廊,身影优雅,仿佛生来就属于这些光鲜亮丽的场景。
云舒站在原地,车流的喧嚣和人群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她盯着那女人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开胶的帆布鞋。一股尖锐的、混杂着不甘、愤怒和极度渴望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心里某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这一切?凭什么自己就要缩在发霉的隔断房里,对着一个睫毛膏的价格心惊胆战?凭什么父亲犯的错,要像烙印一样跟着她,剥夺她所有正常追求美好的权利?
不。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冰冷而坚定。
她不要这样。
回到廉价的出租屋,云舒罕见地没有立刻瘫倒在床上。她打开那台卡顿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搜索那个从豪车下来的女人——她记得车牌的一个字母,记得那家画廊的名字。几经周折,在一个商业专访的边角料里,她找到了:林薇,某跨国企业中国区副总裁,海市青年企业家协会理事。报道里提到她最近在读的书单。
《原则》、《第二性》、《艺术哲学》……
云舒一字一句地记下来。当晚,她在折叠桌上铺开从公司带回的废打印纸,开始列计划。第一步,搞到这些书。图书馆借阅证需要本地担保,她没有。电子书?有些资源可以想办法。第二步,学习。不只是这些书,还有奢侈品品牌历史、鉴定要点、基本的社交礼仪、艺术鉴赏入门……第三步,攒钱。哪怕从牙缝里省,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用来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哪怕只有一套。
合租的另一个女孩敷着面膜路过,瞥见她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嗤笑一声:“哟,云舒,这么用功?准备考研啊?还是装文化人给自己贴金呢?”
云舒笔尖一顿,抬起头,对着女孩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微笑:“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女孩无趣地撇撇嘴,扭身走了。
云舒收回目光,落在纸上。装吗?也许吧。但如果“装”能成为武器,能帮她敲开那扇紧闭的门,她不介意装一辈子。
夜深了,隔断房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云舒在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翻看着手机里悄悄拍下的、商场橱窗里那些华服美包的图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加密相册里,父亲模糊的笑脸一闪而过。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火焰。
她知道那条路可能布满荆棘、肮脏甚至危险。但她更清楚,停在原地,只有被淤泥彻底淹没这一种结局。
她要爬上去。
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