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呼吸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希望的涟漪,并迅速扩散成推动治疗前进的波浪。沈延舟和医疗团队备受鼓舞,立即调整了治疗方案。呼吸机从控制模式改为更鼓励自主呼吸的支持模式(如PSV),参数逐步、谨慎地下调,目标是锻炼和增强患者自身逐渐恢复的呼吸肌力量。
这个过程依然缓慢,充满反复。有时候白天脱机训练能坚持一两个小时,夜里可能又需要增加支持。但趋势是向好的。血氧饱和度在不依赖高浓度氧的情况下也能维持良好。两周后,许桂芳已经可以在白天大部分时间脱离呼吸机,仅通过气切套管接湿化吸氧。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神经系统。或许是因为呼吸负担的减轻,或许是因为神经修复走到了这个阶段,许桂芳的意识状态开始改善。镇静药物早已停用,她逐渐能睁眼,虽然眼神起初茫然,但能追随移动的物体。对语言和疼痛刺激的反应更加明确。
那天下午,沈延舟在床旁查房时,尝试着叫她:“婶婶?许桂芳?”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不再空洞,虽然依旧虚弱,但沈延舟清楚地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清明和辨认。
他强压激动,轻声问:“认识我吗?我是延舟。”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像是“舟”字。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沈延舟瞬间红了眼眶。他握住她消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对,是我。婶婶,你挺过来了,真好。承宇,雪晴姐,叔叔,都在外面等着你呢。”
意识恢复后,康复进入了新的阶段。语言治疗师开始尝试堵住气切套管,辅助她进行发声训练。最初只是气流通过的嘶嘶声,后来渐渐能发出模糊的单音。肢体康复也从完全被动,过渡到辅助下的主动运动。她的双手最先出现微弱的抓握动作,接着是脚趾的屈伸。每一天,都能看到极其微小却真实的进步。
住院第五十五天,经评估,许桂芳顺利封堵了气管切开套管,通过口鼻自主呼吸,血氧持续稳定。封管后第二天,她尝试着说出了生病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但字字清晰:“……渴。”
守在床边的贺建国听到这两个字,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贺承宇和贺雪晴趴在探视窗上,看着这一幕,也是泪流满面,又哭又笑。
脱离呼吸机,封管成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离开ICU这个象征着重症和隔离的地方。住院第六十五天,许桂芳转入了神经内科普通病房。虽然依旧卧床,需要鼻饲饮食,四肢肌力仅恢复至2-3级(能平移,不能抗重力抬起),但生命危险已然解除,接下来的主题是漫长的神经康复。
考虑到经济因素和长期照护的便利,家属决定将她转回老家市医院继续进行康复治疗。转院那天,贺家人收拾着简单的行李,脸上是数月来未曾有过的、混合着疲惫与希冀的轻松。贺建国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嘴里念叨着“回家好,回家慢慢养”。许桂芳虽然还不能多说话,但眼神温顺,看着丈夫,轻轻点了点头。
沈延舟一直送他们到电梯口。贺承宇用力抱了抱他,哽咽着说:“哥,没有你,我妈走不过来。大恩不言谢,以后……”
“别说这些。”沈延舟拍拍他的背,“回去好好康复,定期复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贺雪晴也走过来,眼眶微红,低声道:“延舟,之前的事……对不起。谢谢你一直没放弃。”
沈延舟摇摇头:“都过去了。照顾好婶婶,也照顾好自己。”
电梯门缓缓合上,载着一家历经劫难后重聚的希望,缓缓下降。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沈延舟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正在办公室写记录。手机震动,是贺承宇发来的微信视频请求。
他接通。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背景似乎是老家县医院的康复科走廊,光线明亮。贺建国略显佝偻但精神不错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穿着病号服、身形消瘦但站直了的老妇人。
是许桂芳。她头发剪短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她双手紧紧抓着走廊两旁的扶手,贺建国和一名康复师一左一右护着。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和鼓励下,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抬起右腿,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一步。仅仅是一小步,身体剧烈摇晃,贺建国和康复师赶紧扶稳。但她站住了,没有摔倒。她停下来喘息,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清晰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视频里传来贺建国激动得变调的声音:“走了!桂芳能走了!沈医生,你看!她能走了!”接着是贺承宇带着笑意的画外音:“妈,慢点,别急……”
沈延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颤巍巍却努力前行的身影,看着旁边贺建国喜极而泣的老脸,听着那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背景音,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指尖湿漉漉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视频结束,贺承宇发来一条文字:“哥,我妈现在能扶着走十几米了。虽然慢,但每天都在进步。谢谢你。”
沈延舟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无数平凡或非凡的故事正在这座城市里上演。而他所经历的这一段,关于生命、亲情、金钱、伦理、绝境与奇迹的篇章,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它没有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比如面对天价医疗费时亲情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比如理性与情感在救治抉择中如何平衡。但它无比真实地展现了生命的坚韧——那具一度被判定近乎衰竭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修复力量;也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最终的和解——争吵、算计、崩溃、坚守,最终在生命回归的轨迹中,沉淀下更深的理解与扶持。
而对沈延舟自己而言,这是一次淬炼。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医生这个职业的重量,不仅是技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对底线的坚守、以及在绝望中依然传递微光的责任。
他保存了那段视频,在手机里,更在心里。然后,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办公室外,护士站的呼叫铃又响了起来,新的病人,新的挑战,新的无声的证言在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步伐沉稳地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是永远忙碌、永远充满未知、也永远承载着生命重量的ICU。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清澈,充满了继续前行的力量。因为,他刚刚见证过,生命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