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开始每天催促医院的医保办，跟进贺承宇提交的异地就医备案和报销材料。流程繁琐，层层审批，尤其是在春节期间，进度缓慢得像蜗牛爬行。贺承宇已经不再主动问起费用的事，他变得有些麻木，只是机械地筹钱、缴费，眼神空洞。卖房的信息挂出去了，但小县城的房产并不紧俏，看的人少，出的价也低，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贺承宇接到医院结算窗口的电话，让他去一趟，说有些费用明细需要核对，另外第一批医保报销的初审结果似乎出来了，让他去确认一下。

贺承宇木然地去了。他以为又是催缴或者告知自费比例极高之类的坏消息。他拿着厚厚的每日清单，走到结算窗口，递进去自己的身份证和患者就诊卡。

工作人员在电脑前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几张单子，从窗口递出来：“贺先生，这是截止到昨天的费用总明细，您核对一下。这边是医保统筹基金初步核算的报销金额，您看一下有没有疑问。因为是异地危重急诊，我们这边走的是‘先救治后结算’的特殊通道，报销比例比普通异地转诊要高一些。”

贺承宇心不在焉地接过单子，先看了一眼总费用：住院38天，总费用肆拾壹万柒仟余元。他心脏一抽，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他麻木地翻到下一张，那是医保报销核算单。

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医保统筹基金支付”后面的数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数字是：贰拾玖万壹仟余元。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小数点的位置。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下面一行是“个人账户支付”和“个人现金支付”的金额，加起来是十二万多。

报销比例……差不多70%？！

不是之前听说的异地就医可能只有30%-40%吗？怎么会……

窗口工作人员看他愣着，解释道：“您母亲这个属于危急重病异地急诊入院，符合政策里提高报销比例的情形。我们初审是按照这个走的，最终还需要上级医保部门审核，但大差不差。您这次需要先结清的是个人现金支付这部分，十二万三千六百五十一元四角。”

十二万……三千多。

贺承宇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四十一万，是十二万。虽然十二万依然是个巨大的数字，但和四十一万相比，和之前每天上万的纯自费支出带来的绝望相比……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账户里还有卖了些库存货和最后借到的一笔钱，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本来以为连一周都撑不过，现在……现在竟然可以覆盖掉绝大部分？而且，后续的费用，是不是也可以按照这个比例报销？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思考，只是死死盯着那张报销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个月来压在心口那块巨石，仿佛被这个数字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几乎让他眩晕的光亮。

“先生？先生？”工作人员叫了他两声。

贺承宇猛地回过神，声音有些发飘：“没……没疑问。这个……这个比例，后续的治疗……也一样吗？”

“只要符合政策，持续在这个医院治疗，应该都按这个比例走。具体以每次结算为准。”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回答。

贺承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结算大厅的。他走到门诊楼外的花坛边，一屁股坐下，需要缓一缓。冬末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他看着手里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又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目光落在ICU所在的楼层。

七十的报销比例……像是一道意想不到的赦令，将他从倾家荡产的悬崖边，猛地拉回了一步。虽然依然站在深渊旁，但至少，脚下不再是立刻崩塌的虚空。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沈延舟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承宇？结算窗口怎么说？”沈延舟的声音带着关切。

“哥……”贺承宇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哽得厉害，“报销……报销比例……差不多七十……个人付十二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沈延舟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真的？太好了！这是好消息！我之前就听说危重急诊有特殊政策，但一直没落实下来……太好了！承宇，你账户里的钱，够付这十二万吗？”

“够……够的。”贺承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几个月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去，“哥……先不出院了。”

“什么？”沈延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先不办出院了。”贺承宇重复道，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力量，“还能……再撑一阵。你上次说，再观察一周……这一周，我们全力治。再看看。”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能想象贺承宇此刻的心情，那是在绝对的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突然看到一丝星火时，那种不敢置信又拼命想抓住的复杂感受。这意外的医保利好，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减负，更是心理上的一次强力救援，让被压垮的坚持，重新获得了一丝喘息和理由。

“好！”沈延舟毫不犹豫地应下，“承宇，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再加把劲。我马上和神经内科、康复科再碰个头，优化一下接下来的方案。这一周，我们全力以赴！”

挂断电话，沈延舟感到一阵久违的振奋。他深知，对于吉兰-巴雷综合征这样的疾病，时间和持续的治疗就是生命，就是神经修复的机会。之前因为经济压力，治疗几乎是在一种悲观的、维持性的状态下进行，家属和医生心底都蒙着一层阴影。现在，这意外的“政策红包”，如同天降甘霖，虽然不能根治疾病，却给了所有人——病人、家属、医生——一个宝贵的、可以心无旁骛（至少暂时）地再搏一次的时间窗口。

他立刻行动起来，联系相关科室，重新评估患者情况，商讨是否可以考虑在呼吸支持基础上，尝试一些更积极的神经康复刺激手段。他知道，这一周，将是背水一战的最后期限，也是绝望深渊边，意外出现的最后一座桥梁。能否走过去，不仅靠医学，也要靠那顽强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