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几天,医院里比平日更显空旷寂寥。许桂芳的情况依旧胶着,呼吸机参数下调的尝试遇到了瓶颈,稍微降低支持,血氧饱和度就往下掉,只能维持现状。康复治疗师反馈,被动活动时肌肉萎缩的迹象开始明显。时间,似乎并没有带来转机,反而让长期卧床的负面影响逐渐显现。
贺承宇卖房的意向越来越明确,已经开始偷偷联系中介。贺雪晴对此没有反对,只是更加沉默。贺建国似乎从那次“逼宫”后,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认为儿子既然当众承诺了,就不会反悔,每天探视时念叨的“会好起来”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对儿子眼中日益浓重的死灰视而不见。
正月初七,医院基本恢复正常工作秩序。下午,沈延舟正在写病程记录,手机响了,是贺雪晴。
“延舟,现在方便说话吗?”贺雪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安静,应该是在出租屋或者某个角落。
“你说,雪晴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延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贺雪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艰涩,“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沈延舟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承宇……他撑不住了。房子挂出去,一时半会儿也难出手,就算卖了,钱填进这个无底洞,他们一家以后怎么活?我爸那边,根本说不通,他听不进去任何‘放弃’的话,觉得那是不孝,是杀人。”贺雪晴语速加快,“所以,我想……能不能……由你来跟我爸说?”
“我说?我说什么?”沈延舟皱眉。
“你就以主治医生的身份,告诉我爸,我妈……没希望了。医学上已经尽力了,再治下去也只是拖延时间,增加痛苦,没有意义。建议我们……接回家,保守治疗,或者……放弃。”贺雪晴终于把最难启齿的话说了出来,说完,电话那头是紧张的呼吸声。
沈延舟握着手机,感觉一股冰冷的怒气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雪晴姐,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你的父亲,我的叔叔,撒谎?让我以一个医生的专业身份,去宣判一个我认为还有救治价值、治疗并未终止的病人的‘死刑’?只是为了让他‘接受现实’,好让你们顺理成章地放弃?”
“不是撒谎,是……是换个方式沟通!”贺雪晴急忙辩解,语气带着恳求,“延舟,你知道的,实际情况就是希望渺茫!我们负担不起了!你难道要看着承宇家破人亡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就当是帮我们全家一个忙,给我爸一个台阶下……”
“帮忙?”沈延舟打断她,怒极反笑,“雪晴姐,当初你们哭着求我救命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帮帮忙’?我冒着风险把婶婶转过来,我绞尽脑汁查病因定方案,我守在ICU里随时调整治疗,是不是在‘帮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锋利:“现在,因为钱不够了,因为压力太大了,你们想放弃了,这我可以理解,这是你们的权利,是残酷的现实。你们可以自己开家庭会议,可以争吵,可以最后做出决定,然后来告诉我——‘沈医生,我们决定出院,放弃积极治疗’。我会尊重家属的决定,会做好交接和后续建议。”
“但是,”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我,以一个医生的良知和职业道德为代价,去帮你们撒这个谎,去当这个‘坏人’,去亲手掐灭你父亲心里最后那点可能不理智但真实存在的希望,去违背我作为医生对病人生命价值的判断——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不是帮忙,这是对我专业和人格的侮辱!”沈延舟感到一阵痛心,“雪晴姐,我理解你们的难,但请你们也理解我。我有我的底线。该做的医疗,我会全力以赴。该给的真实信息,我会坦诚告知。但替你们承担伦理抉择的压力,甚至用谎言去推动一个结果,这超出了我的职责,也违背了我的原则。”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贺雪晴似乎被他的爆发震住了,也可能是被他说中了心思,无言以对。
良久,贺雪晴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狼狈,说:“……对不起,延舟。是我……考虑不周。你就当我没说过。”
电话挂断了。
沈延舟放下手机,胸口仍因怒气而起伏。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理解贺雪晴的绝望和无奈,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下,人很容易想走“捷径”,甚至试图拉别人一起下水,分担道德上的负罪感。但他绝不能妥协。
这次冲突,看似激烈,却也让某种模糊的界限变得清晰。他是医生,是亲属,但他首先必须是一个坚守职业底线和诚实原则的人。家属可以犹豫、可以退缩、可以做出现实的选择,但他不能代替他们选择,更不能为他们选择的“合理性”去编织谎言。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来自工作的压力,更来自这种在亲情与专业、现实与理想之间不断撕扯的无力感。然而,在疲惫深处,那份因为坚守底线而带来的、微弱却坚实的清明,让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接下来的几天,贺雪晴没有再提此事,贺承宇也没有。他们似乎接受了沈延舟划出的这条界限。家庭内部的低气压依然存在,但关于“放弃”的暗流,暂时被压了下去。或许,他们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或者等待那根最终压垮骆驼的稻草。
而沈延舟能做的,依然是每天走进ICU,查看那个依靠机器呼吸的生命体征,调整着那些精密的参数,进行着或许徒劳、却必须进行的医疗努力。同时,他也开始更密切地关注医保报销的进度。他知道,对于这个家庭而言,或许只有实实在在的钱,才能带来一丝真正的转机。虽然渺茫,但那是现实世界里,唯一可能撬动绝境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