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提出的“一周观察期”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ICU内，治疗和早期康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呼吸机参数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下调，患者血氧饱和度尚能维持，但离脱离呼吸机还遥遥无期。康复治疗师每天来做被动的关节活动和肌肉按摩，防止关节挛缩和肌肉过度萎缩。
ICU外，贺承宇度日如年。他不敢再频繁查看手机银行，那不断缩水的数字让他心悸。他四处打电话，找亲戚，找生意上或许还能开口的人，东拼西凑，勉强维持着医院的每日划账。贺雪晴变得越发沉默，除了送饭和必要的沟通，她很少说话，眼神常常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贺建国似乎察觉到了儿子和女儿之间弥漫的低气压，以及他们眼底深藏的绝望，老人变得更加焦躁，更加固执地抓住每一次探视机会，用近乎呓语的方式对着昏迷的妻子说话，仿佛在对抗某种他无法言说却清晰感知到的、正在迫近的可怕结局。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医院里也多了些节日的装饰，但ICU外的长廊依旧冰冷，年的喜庆与这里的生死凝重格格不入。一些病情稳定的病人被接回家过年，ICU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也更压抑。
腊月二十八，贺家几个在广州或周边打工的远房亲戚，约好了来医院看望，顺便一起吃个“团年饭”。饭局就定在医院附近一家小餐馆的包间里。贺建国被儿子女儿搀扶着去了，沈延舟也被硬拉着出席，作为“救命恩人”和“自家人”。
起初，气氛还算勉强。亲戚们说着宽慰的话，回忆着许桂芳往日的好，感叹着病来如山倒。贺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苍老的脸泛上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反复说着“桂芳命硬，会挺过来的”“多亏了延舟”之类的车轱辘话。
酒过三巡，菜渐渐凉了。贺建国忽然放下酒杯，通红的眼睛扫过桌上的儿女和亲戚，最后定格在低头喝汤的贺承宇身上。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承宇，”贺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酒意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今天，叔伯婶子们都在，延舟也在。你当着大家的面，给你爸，也给躺医院里的你妈，说句实话。”
贺承宇拿着勺子的手僵住了，缓缓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妈这病，到底还治不治了？”贺建国一字一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我老了，不中用了，钱的事我不懂。但我看得懂你的脸！你看你妈的时候，那眼神，还有你跟你姐背着我嘀咕的那些……你们是不是想放弃了？是不是觉得你妈是累赘了，不想往里扔钱了？”
“爸！”贺承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没有！我怎么会……”
“那你告诉我！”贺建国也“砰”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直响，“治！还是不治！今天，就在这里，你给个准话！你要说治，砸锅卖铁，我老头去捡破烂也认了！你要说不治……”他喉咙哽住，老泪纵横，“我……我就陪你妈一块儿去！不拖累你们！”
“爸！你胡说什么！”贺雪晴也站起来，去拉父亲，声音带着哭腔。
包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亲戚都尴尬地低下头，或移开目光，没人敢插话。这是贺家内部的生死抉择，外人无法置喙。
贺承宇浑身发抖，他看着父亲涕泪横流的脸，看着姐姐焦急无奈的神情，看着一圈亲戚躲闪的眼神，最后，目光求助般地投向沈延舟。沈延舟如坐针毡，这是家属内部最残酷的摊牌，他作为医生，此刻开口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啊！”贺建国嘶哑地吼着，像一头受伤绝望的老兽。
巨大的压力、连日来的经济和精神折磨、父亲当众的“亲情绑架”、对未来无底洞的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冲垮了贺承宇的防线。他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愤怒。
“治！我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卖房！卖车！卖生意！我倾家荡产也治！行了吧！你满意了吧！”他吼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贺建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这样爆发。他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颓然地坐回去，捂着脸，也哭了起来。
贺雪晴别过脸，眼泪无声滑落。
场面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声。这顿“团年饭”，吃得如同最后的审判。
沈延舟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叔叔，承宇，雪晴姐，大家都冷静一下。过年了，别这样。婶婶的情况，我们还在积极治疗和观察。承宇的压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样逼问，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向贺建国：“叔叔，承宇从来没说过不治，他只是压力太大了。他是孝子，您要相信他。” 他又看向贺承宇：“承宇，你的难处，哥明白。但事情要一步步来。之前说的观察期还没到，我们再看看。年后，等医保报销下来一部分，压力会小一点。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量，好不好？今天先不说这个了，吃饭，过年。”
他尽力打着圆场，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亲戚们也纷纷附和，劝解着。贺建国和贺承宇渐渐止住了哭声，但气氛已经彻底冰冷，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这顿不欢而散的团年饭，让家庭内部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贺建国的“逼宫”看似得到了儿子“倾家荡产也治”的承诺，但这承诺里没有希望，只有被亲情和责任捆绑下的绝望服从。贺承宇眼中最后一点光，似乎在父亲那句“一块儿去”的威胁和当众的逼迫中，彻底熄灭了。
沈延舟送他们回出租屋时，贺承宇在楼下抽烟，猩红的烟头在寒夜里明灭。他对着沈延舟惨然一笑：“哥，你都看到了。我没路了。房子……可能真得卖了。”
沈延舟无言以对，只能拍拍他的背。他知道，贺承宇那个“治”的承诺，不是在希望下的坚持，而是在绝境中的悲鸣。而这场发生在团圆饭桌上的残酷对峙，已将这个家庭推向了更深的裂痕边缘。春节的喜庆，与他们无关。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不知道能否看到春天到来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