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剂丙球输注完毕。医疗团队进行了阶段性评估。心功能指标有轻微改善,升压药剂量得以进一步减少,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呼吸功能改善不明显,呼吸机支持参数仍然很高。神经系统方面,患者对疼痛刺激有轻微躲避反应,但肢体无自主活动,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肌电图复查提示神经损害依然严重。
沈延舟和神经内科程主任讨论后,认为患者短期内脱离呼吸机的可能性很低。长期经口或经鼻气管插管,会增加呼吸机相关肺炎、声带损伤、气管黏膜糜烂等风险。为了患者长期的呼吸支持和未来可能的康复考虑,建议进行气管切开术。
“气管切开?”贺承宇听到这个名词时,脸又白了一层。在他的认知里,这似乎意味着病情的“长期化”和“严重化”,离康复更远了。
“这不是坏消息,”沈延舟解释,“恰恰是为了更好地治疗和康复。气管切开后,可以降低呼吸机相关性肺炎的风险,患者会更舒适,便于口腔护理和将来可能的吞咽训练,也为长期机械通气和 eventual weaning(最终脱机)创造条件。这是一个常规的、有利于长期管理的操作。”
但解释并不能完全消除家属心中的阴影。尤其是当沈延舟提及,手术本身有风险(出血、感染、气胸等),虽然发生率很低,但需要家属签字时,贺承宇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贺建国不懂那么多,只听懂了“开了口子好呼吸”,便连连点头:“开!只要能让她好受点,开!”
手术在ICU床旁进行,由沈延舟亲自操作。无菌单铺开,局部麻醉,经皮扩张气管切开套装……一切有条不紊。沈延舟手法熟练,定位精准,扩张、置入气切套管、固定、连接呼吸机管路……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平稳。
手术成功。但看着母亲颈前多出的那个连接着呼吸机管路的金属套管,贺承宇心里最后一点“很快能好转”的幻想,似乎也被戳破了。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这是一场持久战,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经济压力已经到了极限。贺承宇开始频繁接到催款电话和短信,有些是朋友的委婉提醒,有些是银行的正式通知。他不敢告诉父亲,也不敢完全告诉姐姐,一个人硬扛着。生意伙伴知道他家里出事,货款结算也拖沓起来。他感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不断崩塌的土石。
术后第三天下午,贺承宇独自找到了刚下手术的沈延舟。他眼睛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绝望的疲惫中。
“哥,有空吗?说两句话。”他声音干涩。
沈延舟把他带到医生休息室,关上门。
贺承宇没有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放弃治疗,把我妈接回老家去……会怎么样?”
尽管早有预感,沈延舟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压垮的年轻人,没有立刻指责或教育,而是平静地反问:“你想听医学上的后果,还是其他?”
贺承宇抬起头,眼神痛苦而混乱:“都……都想听。”
“医学上,她现在完全依赖呼吸机。断开呼吸机,短时间内就会因呼吸衰竭死亡。这个过程,如果不用药物干预,可能会伴有窒息感,并不平静。”沈延舟陈述事实,语气没有波澜,“如果接回老家,路上风险极大,几乎不可能安全到达。最大的可能,是在途中或者到家后很快去世。”
贺承宇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其他方面,”沈延舟继续道,“这是你的家庭决定,我无权干涉。但你需要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你父亲是否能接受?这可能会彻底击垮他。第二,你自己,将来回想起这个决定,是否能坦然面对?第三,如果接回去,老家是否有基本的临终关怀条件,让你母亲尽量少受痛苦?”
“我……”贺承宇的眼泪滚下来,“我真的撑不住了,哥……每天一万多,我看不到头……姐说得对,最后可能人财两空……我爸他……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治,可钱从哪里来啊?我的家也要散了……”
沈延舟走过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承宇,我理解你的压力。没有人能指责你,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贺承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沈延舟的手臂:“哥,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治,还是……不治?”
沈延舟再次避开了直接回答,他不能替家属做这个决定。但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这样好不好,”沈延舟说,“气管切开后,我们调整一下治疗方案,看看接下来一周的情况。我们会尝试逐步降低呼吸机支持力度,看看她自主呼吸的能力有没有恢复的迹象。同时,我也请康复科早期介入,做一些被动的肢体活动,预防并发症。这一周,你也再想想,也再和雪晴姐、叔叔好好沟通一次。一周后,我们根据病人的反应和你们的最终决定,再定下一步。至少,给婶婶,也给你们自己,多一周的时间。”
这不是答案,但这是一个缓冲,一个喘息的机会。贺承宇茫然地看着沈延舟,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谢谢……哥。”他哑声道,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沈延舟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他救得了命,却救不了被巨额费用压垮的家庭,更无法替别人承担生死抉择的道德重负。他提出的“一周”,既是给病人的机会,也是给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一个最后通牒般的缓和期。他知道,这一周里,ICU内的每一次数据波动,ICU外的每一分钱消耗,都将决定着那个最终决定的砝码偏向何方。
他走到病房,看着颈前戴着气切套管、安静“沉睡”的许桂芳。生命依靠机器维持着,而她的命运,却已然悬在了医学、金钱和亲情的钢丝之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