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种球蛋白,那淡黄色的液体,如同黄金般珍贵,一滴滴通过中心静脉管路进入许桂芳的血管。每天下午,当护士推着专用冰箱和输液泵进来时,贺承宇哪怕隔着探视玻璃,都觉得那冰冷的仪器仿佛在直接抽取他银行卡里的数字。
治疗在继续。心功能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好转迹象,升压药剂量可以略微下调一点,但呼吸机参数依然很高,患者意识状态因深度镇静和疾病本身并无改善。肌力?更是无从谈起。每一天,ICU的费用清单都会通过手机推送给贺承宇。开头几天他还强迫自己仔细看,后来只是瞥一眼总额,心脏就一阵抽紧。住院近二十天,总费用已经突破二十五万。异地医保报销流程刚启动,能报多少、何时到账都是未知数。他做点小生意积攒的存款早已见底,开始刷信用卡、向朋友开口。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他最初的决绝。他开始失眠,眼里布满红血丝,在ICU外的走廊里踱步时,脚步不再坚定,而是充满了焦躁。贺雪晴辞了工作(公司不可能给她这么长假),专门在广州租了个小单间,负责做饭送饭,协调事务,她显得更冷静,但眉头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贺建国则完全依靠着儿子和侄子,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扒在探视窗口那半小时,嘴里反复念叨着鼓励妻子(也是鼓励自己)的话,对金钱的消耗似乎没有具体概念,或者说,拒绝去概念化。
矛盾在一个傍晚爆发。沈延舟刚结束晚查房,被贺承宇和贺雪晴一起叫到了安全通道。
“延舟,”贺雪晴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妈用丙球已经第四天了,效果……好像不明显?呼吸机还是离不开,人也醒不过来。”她顿了顿,“我私下托人问过其他医院神经科的教授,他说……他说像我妈这么重,又累及心脏的GBS,预后可能非常差,就算命保住,后期也可能是植物状态,或者留下严重残疾。治疗投入是个无底洞,最后很可能……人财两空。”
安全通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笼罩三人。贺承宇猛地抬头,看向姐姐,又看向沈延舟,眼神里有震惊,也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沈延舟沉默了几秒,声控灯因为他轻微的动作再次亮起。“雪晴姐,你咨询其他专家,我能理解。但每个病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预后判断不能简单套用。丙球治疗起效需要时间,有时候是一周,甚至更久。而且,GBS的恢复本身就是漫长的过程,神经的修复以月甚至年计。现在判断‘植物状态’或‘严重残疾’,为时过早。”
“可钱等不了啊,哥!”贺承宇突然出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二十五万了!我卡空了,信用卡快刷爆了,朋友那边也借遍了……每天睁眼就是一万多!丙球一天就小七千!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如果……如果最后真的像姐说的那样……”他说不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蹲了下去。
贺雪晴看着弟弟,眼圈也红了,但她努力维持着语调:“承宇也不容易,他孩子刚上小学,老婆没工作,家里就指着他。现在生意完全停了,每天纯支出。我们不是不孝,是……是真的看不到底在哪里。延舟,你是专家,你跟我们交个底,我妈这种情况,康复到能自理、能说话走路的机会,到底有多大?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评估,来决定……决定还要不要这样不计代价地投入下去。”
“底?”沈延舟重复着这个字,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充满希望的数字。但他不能。医学不是数学,充满了变数。他看着蹲在地上颤抖的贺承宇,和强作镇定却眼底含泪的贺雪晴,他知道,他们问的不是医学概率,而是一个足以压垮他们或者支撑他们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也蹲了下来,平视着贺承宇:“承宇,抬起头,看着我。”
贺承宇缓缓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脸。
“我没有底。”沈延舟清晰地说,看到贺承宇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医学上,没有任何医生敢对这么危重的病人打包票。吉兰-巴雷综合征有自限性,免疫治疗是帮助身体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婶婶现在生命体征靠机器维持,但器官没有出现不可逆的衰竭,这就是希望的基础。她能挺过最初的急性期,能对丙球有反应(哪怕微弱),就是积极的信号。”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但是,康复的过程,就像爬一座非常陡峭、满是迷雾的山。需要时间,需要金钱,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过程中可能摔倒(感染、并发症),可能停滞不前。最后能爬到什么高度,能不能重新走路说话,我现在无法预言。可能很好,可能一般,也可能……很差。” “所以,”他总结道,“没有‘底’。只有‘希望’和‘风险’,以及需要持续投入的‘代价’。这个决定,必须你们自己来做。作为医生,我只能说,从专业角度,病因明确,治疗方案正确,病人有救治价值,我们应该继续。但作为家人,你们需要权衡的,远不止医学价值。” 他把最残酷的现实和最微弱的希望,一起摆在了他们面前。不做决定,只陈述事实。 贺承宇呆住了,他似乎想要一个明确的指令——治,还是不治?但沈延舟给不了。贺雪晴也沉默了,她想要的“理性评估”得到了,但这评估本身如此模糊,无法直接导向一个轻松的抉择。 “我……我不知道。”贺承宇喃喃道,站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爸那边……他绝对不会同意放弃的。可是钱……” “钱可以再想办法,亲戚那里……”贺雪晴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苍白。能借的早就借过了。 “明天是最后一剂丙球。”沈延舟也站起身,“用完我们会评估一次。你们也再冷静想想,一家人好好商量。无论做什么决定,提前告诉我,我们需要做好相应的医疗准备。” 他拍了拍贺承宇的肩膀,留下姐弟二人在安全通道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相对无言。亲情、道德、现实、绝望、渺茫的希望……所有的一切在这里无声地厮杀。沈延舟知道,自己刚刚把一副更沉重的担子,压回了他们自己肩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歉疚,但这就是现实,医生的角色,有时不是拯救者,而是那个不得不揭示残酷真相的陈述者。 他走回灯火通明的ICU,那里有精确的数字、可控的泵注、明确的医嘱。但门外那个属于“人”的世界,却复杂、混乱、沉重得多。而这两个世界,又被一条脆弱的生命和一份天价的账单,紧紧地、痛苦地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