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警笛长鸣，在晨雾中向着广州方向疾驰。车内，转运医生和护士紧盯着监护仪，呼吸机规律地输送着气体，各种泵注药物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患者许桂芳处于深度镇静状态，对外界毫无反应，生命完全维系于这些冰冷的机器和管线。

沈延舟的车紧随其后，但他更早抵达广州。一路飞驰，他直接冲进医院ICU，早已接到通知的同事已经备好了床位和设备。他迅速换上洗手服，一边等待救护车，一边通过电话与随车医生保持不间断联系。

“沈医生，患者血压开始往下掉，目前85/50，去甲肾上腺素已经调到0.5μg/kg/min了。”随车医生张医生的声音透过免提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长途颠簸、镇静药物对循环的抑制，正在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镇静剂用的是丙泊酚？输注速度多少？”沈延舟语速很快，眼睛看着电脑上刚刚调出的、从市医院传来的有限病历资料。 “是的，丙泊酚，目前20ml/h维持。” “先把丙泊酚减到15ml/h，观察五分钟。同时，准备多巴酚丁胺，以5μg/kg/min起始泵入，与去甲肾协同升压。注意监测心率和心律。”沈延舟下达指令。他必须精准调整镇静深度与循环支持之间的微妙平衡，镇静浅了患者可能躁动引发危险，镇静深了血压扛不住。 “明白。” 车厢内一阵忙碌。几分钟后，张医生回报：“血压回升到95/60，心率100次，还算平稳。” “好，维持。注意气道压力和气量。”沈延舟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放松。长途转运对危重病人而言，无异于在钢丝上行走，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引发灾难。 一个多小时后，新的危机出现。 “沈医生，患者出现肢体躁动！眉头紧皱，有抵抗呼吸机的迹象！气道压力报警！”张医生的声音陡然提高。 镇静不足，或者出现了其他问题。“镇静加深，丙泊酚调到25ml/h。注意血压！如果血压掉，按我之前说的调整升压药。另外，检查一下气管插管位置和固定是否妥当，有没有痰栓可能？”沈延舟脑子飞快转动。是镇静不够，还是出现了颅内问题？或者只是长途不适的应激？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检查和操作声。“插管位置没问题，吸痰少量……镇静加深了，但还在动！血压又开始降了！” 镇静与血压的悖论再次出现。沈延舟当机立断：“丙泊酚维持25ml/h不变。加用右美托咪定，负荷剂量0.5μg/kg，十分钟内给完，然后以0.2μg/kg/h维持。右美有镇静镇痛作用，对循环影响相对小。升压药跟上，去甲肾可以再上调0.1μg。” 这是一套组合拳，需要随车医生精准执行。沈延舟的心也悬着，远程指挥如同隔空手术，任何延迟或误解都可能致命。 “右美负荷给了……好像安静一点了……血压稳住，90/55。”张医生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很好。继续监测。距离医院还有大概四十分钟，保持沟通。”沈延舟看了一眼地图。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稳，但沈延舟和救护车内的医护人员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次监护仪的报警轻响，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终于，救护车闪着蓝光驶入医院急诊通道。沈延舟和ICU的同事已经推着转运床在门口等候。车门打开，迅速而专业地将患者转移至院内转运床，连接好便携监护和呼吸机，一路小跑推向早已准备就绪的ICU床位。 交接、连接更精密的监护设备、复核生命体征、查体、留取急诊检验标本……一切在沈延舟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直到患者稳稳地接上ICU的呼吸机，监护仪上各项参数虽然仍不理想，但不再像路上那样剧烈波动，沈延舟才真正感到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他走出ICU，来到家属等待区。贺承宇、贺雪晴和贺建国立刻围了上来，三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急切的期盼。 “哥，怎么样？路上没事吧？”贺承宇声音沙哑。 “顺利到达。现在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沈延舟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同样沉重。 “叔叔，承宇，雪晴姐，”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清晰而慎重，“婶婶现在已经在我们ICU了，我们会用最好的设备和药物支持她的生命。但是，我必须把最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们。” “第一，病因仍然不明。我们马上会启动全院多学科会诊，但查明原因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一些昂贵的、医保不一定报销的特殊检查。” “第二，因为病因不明，治疗很大程度上是支持性的，也就是用机器和药物维持生命，为诊断和治疗原发病争取时间。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 “第三，”沈延舟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ICU的费用非常高。呼吸机、监护、各种高级药物、血浆置换或者将来可能用到的特殊治疗……每天的费用可能在一万到两万，甚至更高。异地医保报销比例有限，大部分需要自费。这是一个非常现实，也必须面对的问题。” 贺承宇的脸色白了白，贺雪晴抿紧了嘴唇，贺建国则茫然地看着沈延舟，似乎无法理解“每天一万多”和“自费”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治！多少钱都治！”贺建国猛地抓住沈延舟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泪滚落，“沈医生，你是有本事的人，你救救桂芳！我砸锅卖铁，我把房子地都卖了……” “爸！”贺承宇按住父亲颤抖的手，看向沈延舟，“哥，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只管治。需要做什么检查，用什么药，你决定，我们配合。” 贺雪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和弟弟的样子，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延舟，我们信你。你先查原因吧。” 沈延舟点点头，心中并无轻松。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医学的迷雾，金钱的重压，亲情的期待，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他握了握叔叔粗糙的手，给了贺承宇一个坚定的眼神，转身重新走进那道厚重的ICU大门。门外，是一个家庭的绝望与希望；门内，是一个生命与死神的无声角力，以及他，作为医生和亲人，必须走下去的、布满荆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