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夕，公司上下弥漫着节日的气氛。大厅里装饰着彩带和气球，年度优秀员工的照片墙焕然一新。最受瞩目的，是一年一度的公司元旦联欢晚会暨年度表彰大会，地点定在市中心的星辰酒店宴会厅。

这场晚会，几乎全员参加，高层领导悉数到场，是公司年度最重要的集体活动之一。按照惯例，工会主席需要上台做简短致辞，总结年度工会工作，感谢领导支持和员工参与。

楚明远为这次讲话准备了好几天。他特意定做了一套新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演讲稿反复修改，务求措辞严谨，态度恳切，充分展现他作为中层骨干和员工“贴心人”的形象。他要在全公司面前，尤其是在杨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江晚舟作为工会借调人员，也被安排了一些晚会后勤工作，比如协助核对座位表、分发节目单。这让她能够合理地提前进入会场，熟悉环境。

宴会厅很大，能容纳近千人。正前方是宽阔的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拼接屏，目前显示着公司的Logo和“元旦快乐”的字样。舞台两侧各有一个控制台，分别连接着主屏和两侧的副屏，用于播放PPT、视频和切换舞台灯光音响。

江晚舟以检查设备为名，接近了右侧的控制台。负责音视频的是行政部一个年轻小伙，正忙着调试麦克风。江晚舟状似无意地问：“这大屏效果真好，播放视频清晰吗？”

“那必须的，4K分辨率，今年新换的。”小伙头也不抬。 “平时都怎么连啊？用HDMI线？” “嗯，笔记本连过去就行。也支持无线投屏，不过那种不太稳定，正式活动一般不用无线。” 江晚舟点点头，默默记下。无线投屏不稳定，但并非不能用。尤其是在某种“意外”情况下。

她又看似随意地在宴会厅里走了走，用手机测试了一下不同位置的Wi-Fi信号强度。公司为这次活动单独开通了临时无线网络，信号覆盖很好。

晚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领导致辞，年度表彰，节目表演……一切按部就班，气氛热烈。楚明远坐在前排领导席，时不时和旁边的其他部门负责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而矜持的微笑。

江晚舟坐在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长发束成低马尾，尽量降低存在感。她的包里，装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她日常用的iPhone，已经登录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Apple ID，名字设定为“虾仁”。另一部是许静借给她的备用安卓机，性能不错，同样做了清理。

她的心跳在沉稳的节奏中微微加速，不是紧张，而是蓄势待发前的兴奋。目光偶尔扫过前排楚明远的背影，冰冷而平静。

晚会进行到中段，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有请我们公司工会主席，楚明远主任，为大家做年度工会工作总结！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楚明远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面带自信从容的笑容，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更显光彩照人。他走到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事们，大家晚上好！”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洪亮而富有感情。

江晚舟悄然起身，沿着墙壁的阴影，走向舞台侧后方。那里是后台通道入口，摆放着一些杂物和备用设备，光线较暗，不太引人注意。她从包里拿出那部安卓备用机，快速操作。

舞台上，楚明远正在慷慨陈词：“过去的一年，在公司领导，特别是杨总的亲切关怀和大力支持下，我们工会紧紧围绕公司发展大局，切实服务员工需求，组织开展了一系列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

江晚舟的手指在安卓机屏幕上滑动，打开无线网络设置，连接到宴会厅的临时Wi-Fi。然后，她点开无线投屏功能。列表中，立刻出现了宴会厅主LED大屏的设备名称。她点击连接。

屏幕上显示“正在连接……”几秒钟后，“连接成功”。

很顺利。行政部的小伙说得对，无线投屏不太稳定，但连接本身并不复杂。江晚舟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手机里那个唯一的视频文件——正是庆功宴那晚，楚明远酒后痛骂杨总的完整录像。

她没有立刻播放。她在等待。同时，她拿出了那部登录着“虾仁”ID的iPhone。

舞台上，楚明远的讲话接近尾声：“……展望新的一年，我们工会将继续在公司的正确领导下，恪尽职守，团结协作，为营造更加和谐、奋进的企业文化氛围而努力奋斗！最后，再次感谢杨总和各位领导的信任，感谢全体同事的支持！谢谢大家！”

他鞠躬。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楚明远直起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准备走下舞台。

就是现在！

江晚舟同时操作两部手机。

在安卓机上，她按下了视频的播放键。同时，手指快速滑动进度条，直接跳转到楚明远情绪最激动、言辞最恶毒的那一段。

在iPhone上，她迅速打开AirDrop功能，将接收设置设置为“所有人”。然后，选中同一个视频文件，点击分享，选择“隔空投送”。

宴会厅前方，巨大的LED主屏上，原本显示着工会工作照片的温馨画面骤然一变！

楚明远那张因愤怒而涨红、因酒精而扭曲的特写面孔，猛地充斥了整个屏幕！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声嘶力竭的咒骂通过宴会厅顶级的音响设备，无比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杨政！除了他还有谁？……他算个什么东西！……小人！只会玩弄权术的小人！……”

轰——！

整个宴会厅，近千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掌声戛然而止。所有的交谈声、咳嗽声、椅子挪动声，全部消失。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大屏幕上楚明远那狰狞的面孔和恶毒的咆哮在持续输出。

前排领导席，杨政总经理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瞬间凝固，继而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还僵在舞台边缘的楚明远，眼神锐利如刀。

楚明远本人，脸上的笑容还僵着，眼睛却死死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脸，听着自己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脸色惨白如纸。他想冲过去，想去捂住屏幕，想去关掉音响，但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台下，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哗——！”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整个宴会厅轰然炸开！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的低笑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无数人举起了手机，对着大屏幕疯狂拍摄、录像。这绝对是公司年度最大、最劲爆的八卦！工会主席在公开场合，用如此不堪的语言辱骂一把手！

与此同时，前排领导席和附近一些员工的苹果设备上，接连不断地弹出AirDrop接收提示——“来自‘虾仁’的视频文件”。有人下意识地点了接收，点开，同样是那段精彩绝伦的咒骂视频。

“谁干的？！” “快关掉！关掉屏幕！关音响！” 终于有反应过来的行政人员和管理层声嘶力竭地喊着，冲向控制台。

舞台侧后方，江晚舟在按下播放键、发送AirDrop后的下一秒，就迅速切断了安卓机的无线投屏连接，并将两部手机同时关机，拔掉了手机卡（安卓机是许静准备好的不记名卡）。然后，她将两部手机分别塞进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帆布包夹层里，拉好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她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台通道的阴影，然后沿着员工通道，平静地走向宴会厅后方出口。身后，是彻底乱了套的晚会现场，是楚明远社会性死亡的开始，是无数震惊、兴奋、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走出宴会厅，酒店走廊里明亮安静的灯光洒在身上。江晚舟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她能听到身后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更大声的喧哗和骚动。

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金属门上，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冒险成功的后怕，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以及一丝细微的、释然的疲惫。

楚明远，这份元旦大礼，你还喜欢吗？

你精心准备的舞台，你展现“团结、感谢领导”的讲台，成了揭穿你伪善面具、埋葬你职场生涯的审判席。

而“虾仁”这个ID，这两部无法追查具体来源的设备，会像幽灵一样，萦绕在你余下的职业生涯里，提醒你这场彻底、干净、漂亮的公开处刑。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江晚舟走了进去，按下1楼。

游戏结束，领导。

但我的反击，还没完。这，只是上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