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去工会的申请，出乎意料地顺利批了下来。部门正主任大概觉得让她暂时离开紧绷的环境也好，人力资源部则是按流程办事。楚明远呢？江晚舟猜，他应该是乐见其成的——眼不见为净，还能显示他作为工会主席的“宽宏大量”，把她打发到一个更边缘的地方。
批复下来的当天下午，江晚舟主动去了楚明远的办公室。
她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服软：“楚主任，谢谢您批准我的借调申请。之前我年轻气盛，有些地方做得不对，说话也冲，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说完，她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动作规范，姿态谦卑，挑不出一丝错处。
楚明远端着保温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几秒钟的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宽宥和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唉，年轻人嘛，难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语气和缓，又恢复了那种长者的腔调，“工会那边事情杂，但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去了就好好干，别给咱们部门丢脸。”
“是，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江晚舟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恭顺地垂着。
“去吧。”楚明远挥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江晚舟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门合拢的瞬间，她脸上那层恭顺的假面迅速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明。鞠躬时指尖用力到发白的触感还在，但那不是屈辱，而是提醒——提醒自己此刻的隐忍是为了什么。
工会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楼，和主营业务部门隔着一座空中连廊。这里的气氛松散很多，大多是些年纪偏大的员工，或者像她一样临时借调来的年轻人。工作内容也确实繁杂：组织各类文体比赛、发放节日福利、慰问生病员工、管理活动室……但比起市场部那种无形的压力和针对，这里反而让江晚舟松了口气。
她态度积极，手脚麻利，从整理仓库里的陈年活动器材，到熬夜排版活动海报，什么都肯干。工会的王大姐、李哥这些老员工，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话不多、干活踏实的小姑娘。
“小江，歇会儿，喝口水。”王大姐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这些旧奖杯擦不擦都行，反正也没人看。” “没事王姐，马上就擦完了。”江晚舟笑着接过水，手上擦拭的动作没停。她需要尽快融入这里，获取信任。
闲聊，是获取信息的最佳途径。工会的下午茶时间，大家聚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的都是公司里的各种八卦、陈年旧事、领导轶闻。江晚舟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附和两句，从不主动打听。但她的耳朵，从未放过任何可能与楚明远相关的只言片语。
“楚主席这人啊，能力是有的，就是心思有时候没全用在工作上。”一次，李哥抿着茶，悠悠地说。 “可不是，”王大姐压低声音，“听说他离婚好些年了，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国外，再没联系。” “离婚了？”旁边一个年轻同事好奇。 “早离了。好像是……七八年前？具体为啥不清楚，反正闹得不太好看。”王大姐摇头，“单身久了，估计也挺孤僻的。” 江晚舟默默记下：离婚多年，单身状态。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他那种扭曲的、对年轻女下属的“兴趣”和毫无边界感的行为。
另一天，聊到去年的中层竞聘。 “去年副总位置空出来，楚主席不是也争了吗？”李哥说，“结果输给了现在管生产的杨总。” “杨政总？”江晚舟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只是好奇。 “对，就是杨总。听说楚主席当时挺有把握的，结果董事会选了更年轻、技术背景也更硬的杨总。为这事，楚主席郁闷了好一阵子呢，觉得是杨总走了上层关系。”王大姐撇撇嘴，“不过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楚主席对杨总，面子上客气，心里头……难说喽。”
江晚舟心脏微微加速跳动。楚明远竞聘副总失败，对现任一把手杨政心存怨怼。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怨恨上级，在职场是大忌，尤其是当这种怨恨可能影响工作甚至言行时。
她继续扮演着勤快、听话的借调人员角色，对工会主席楚明远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楚明远偶尔来工会办公室转转，她都会站起来礼貌地问好，态度无可挑剔。楚明远对她的“识趣”似乎很满意，那种审视和压迫的目光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浮现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慈祥”。
江晚舟知道，他放松警惕了。在他看来，这个曾经炸毛的刺头，已经被彻底拔掉了尖刺，驯服了，发配到了无关紧要的角落。他可以继续他的游戏，甚至，因为她的“顺从”，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证据，开始以一种让她作呕的方式，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
一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江晚舟正准备睡觉，手机连续震动。 楚明远发来一张图片。点开，是一件极其性感、近乎情趣用品的粉色吊带蕾丝睡裙，官网模特图，姿势撩人。 紧接着是一段文字：“刷淘宝看到的，感觉特别适合你。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色表情）” 没有撤回。 江晚舟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搅。她立刻截屏，保存到云端加密相册。截图成功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几天，楚明远分享了一篇公众号文章链接给她。标题耸动：《中年单身男人的情感需求，谁来满足？》。点开，内容充斥着色情暗示和扭曲的价值观。 楚明远：“看看这篇文章，写得挺实在的。你们年轻人也要多理解我们这些‘空巢中年’。（笑哭表情）” 依旧没有撤回。 江晚舟再次截屏。她甚至仔细检查了链接是否能够正常打开，确认可以作为有效证据。
除了这些赤裸裸的性暗示，楚明远在安排工会工作时，也时不时流露出对上级的不满。一次，江晚舟帮他整理一份需要提交给杨总过目的工会年度预算草案，楚明远在旁边看着，忽然冷笑一声：“做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到了杨总那里，还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他懂什么工会工作，就知道卡预算，显摆自己权力。”
江晚舟低着头，假装专心核对数据，心脏却砰砰直跳。她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自带的录音功能，放在桌上文件夹的下面。 “去年申请添置几台跑步机，硬是给驳回了，说浪费钱。他自己办公室那套红木家具换了又换，怎么不说浪费？”楚明远继续抱怨，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怨愤。 江晚舟适时地接了一句：“杨总可能……有他自己的考虑吧。” “考虑？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楚明远脱口而出，随即可能意识到失言，咳嗽了一声，“行了，你抓紧弄，明天给我。”
录音停止。江晚舟保存文件，云端备份。一段清晰表明楚明远对直属上级严重不满的录音，到手了。
在工会“潜伏”的这一个多月里，江晚舟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黄色的、露骨的骚扰信息截图；带有性暗示的文章链接；安排工作时毫无理由的刁难和贬低（她都默默记下时间、事件、邮件或聊天记录）；以及，最关键的那段对一把手杨总充满怨恨的私下言论录音。
证据链在不断完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从性骚扰到职场不公，再到对上级的负面言论，足以勾勒出一个滥用职权、品行不端、且对组织心怀怨怼的管理者形象。
楚明远对此毫无察觉。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有点棘手的小下属，如今已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偶尔，他还会用那种令江晚舟恶心的、仿佛施恩般的语气对她说：“晚舟啊，在工会好好表现，等这边忙完了，我跟你们部门主任说说，让你回去。”
江晚舟总是恭顺地点头：“谢谢楚主任关心。”
心里却在冷笑：回去？等我收集到足够把你彻底钉死的证据，该“回去”的，恐怕是你自己了。
时机尚未成熟，证据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能直接公开播放、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真面目的实锤。尤其是，能激化他和杨总之间矛盾，借杨总之手除掉他的那根导火索。
她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楚明远在放松、甚至得意忘形的状态下，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的机会。
这个机会，随着工会牵头组织的“广场舞大赛”圆满落幕，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