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楚明远的第二天，江晚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去上班的。她知道风暴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公开、如此羞辱的方式开场。

周二上午十点，原本是市场部与技术支持团队的例行碰头会。江晚舟负责整理上周的客户技术咨询汇总。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小会议室，检查了一遍投影和材料。九点五十八分，她接到一个合作方突然打来的紧急电话，沟通一个数据接口的问题。电话结束时，已经是十点零一分。

她匆匆拿起笔记本和材料赶往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楚明远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江晚舟，几点了？”楚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不起楚主任，刚才接了个紧急电话，耽误了一分钟。”江晚舟站在门口，解释道。

“紧急电话？”楚明远微微挑眉，手指敲了敲桌面，“什么电话比部门例会还紧急？跟谁报备了？”

“是创科科技的李经理，关于数据接口……”

“我没问你具体内容。”楚明远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我问的是，守时，是不是一个职场人最基本的素质？如果每个人都因为所谓的‘紧急电话’迟到，我们这个会还开不开了？团队纪律还要不要了？”

江晚舟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迟到是事实，一分钟也是迟到。但楚明远这上纲上线的态度，这当众毫不留情的斥责，目的再明显不过——立威，羞辱，让她难堪。

“对不起，是我的错。”她垂下眼睫，压下心头的火气，认错。

“知道错了就好。”楚明远语气稍缓，却话锋一转，“不过，鉴于你对会议纪律的漠视，这次会议你不必参加了。出去吧。把门带上。”

一瞬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同事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也有人面露不忍，但终究没人说话。

驱逐出会场。

江晚舟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看向楚明远。楚明远已经不再看她，转向投影屏幕，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已经被清理出去的障碍物。

“我们继续。上周的客户反馈，有几个点需要重点关注……”

江晚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楚明远继续讲话的声音，也仿佛隔绝了她和这个团队的正常联系。

她没有回工位，而是走到消防通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愤怒像野草一样疯长，但这一次，她没有让怒火冲昏头脑。她清晰地认识到：这就是楚明远的反击。用职权，用规则，名正言顺地打压她，孤立她，让她在部门里寸步难行。

果然，从那天起，她在部门的处境急转直下。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变得微妙而疏离。午餐时，以前偶尔会叫她一起的几个人，现在似乎总有各种理由先走。派发零食水果时，她的桌子上总是被“无意”地遗漏。需要协作的工作，她发出的邮件或消息，回复变得异常迟缓，或者干脆石沉大海。而那些繁琐的、毫无技术含量的杂活累活——整理历史档案、录入陈年数据、校对冗长枯燥的技术文档——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到她头上。

“晚舟，这份三年内的客户投诉记录，麻烦你按时间重新归档电子版，明天给我哈。” 同事A微笑着把一叠厚厚的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小江，这五十份技术白皮书，帮忙扫描成PDF，统一命名格式，这周弄完。” 同事B拍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帮忙倒杯水”。 “晚舟姐，茶水间的咖啡机好像有点问题，你能看看吗？或者找物业报修一下？” 新来的实习生也怯生生地来“麻烦”她。

江晚舟一一应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知道，这是楚明远想要的效果：让她被孤立，被边缘化，在无休止的琐事和冷眼中耗尽热情，要么低头服软，要么主动离职。

她偏不。

她默默地把所有额外派给她的杂活都接下来，按时完成，不出差错。但她也留了心眼，所有的工作交接，都通过邮件或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留下记录，包括任务要求、交付时间。她不再参与任何非必要的闲聊，把节省下来的时间，全部用在打磨自己本职工作的专业度上。她负责的客户技术咨询报告，做得越发翔实清晰，即便知道交上去很可能被楚明远挑刺，她也力求完美。

真正的“借刀杀人”，在两周后上演。

部门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叫沈薇薇。二十一岁，长得娇小甜美，说话声音软软的，见人就笑，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她是公司某个副总的远房亲戚，来市场部实习，名义上由楚明远带着。

沈薇薇一来，就迅速成为了部门的“团宠”。她嘴甜，会来事，每天带些小点心分给大家，对楚明远更是毕恭毕敬，鞍前马后。楚明远对她也是和颜悦色，耐心教导，与对江晚舟的态度天壤之别。

很快，沈薇薇开始参与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撰写部门周报的初稿。一次，江晚舟看到沈薇薇在群里发了一份周报草稿，内容泛泛，几个关键数据还有错误。她正想私聊沈薇薇提醒一下，楚明远的消息却先一步出现在部门群。

楚明远：“@沈薇薇，周报写得不错，思路清晰，进步很快！（大拇指）” 楚明远：“大家要多向薇薇学习，对待工作积极主动。”

群里一片附和之声。沈薇薇发了个害羞的表情：“谢谢楚主任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

江晚舟关掉了群聊窗口，心里一片冷然。学习什么？学习写一份漏洞百出的周报？

没过几天，江晚舟花了一周时间精心准备的一份关于某重点行业客户技术需求深度分析的报告，提交给了楚明远。这份报告数据详实，分析透彻，还提出了几个颇具前瞻性的服务优化建议。她甚至为了确保视觉效果，专门调整了排版和图表。

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楚明远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江晚舟，你这份报告我看了。”楚明远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扔在桌上，靠在大班椅上，手指点了点页面，“写得是什么东西？”

江晚舟站在桌前，平静地问：“楚主任，请问具体是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有问题！”楚明远提高了声音，“通篇堆砌专业术语，晦涩难懂！我们是市场部，不是研究院！客户看得懂吗？上级领导看得懂吗？还有这些建议，”他嗤笑一声，“天马行空，完全不考虑实际成本和执行难度！你做分析之前，有没有动脑子想过可行性？”

“楚主任，术语部分都有注释，客户是技术负责人，应该能理解。建议部分我也附上了初步的可行性评估和资源需求……”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楚明远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拿回去重写！按照薇薇上周那份周报的风格，简洁、明了、突出重点！明天上班前交给我！”

江晚舟拿起那份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报告。纸张边缘，有楚明远用红笔画出的几个刺眼的叉。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点开沈薇薇发在群里的那份被表扬的周报。通篇大白话，言之无物，唯一的“亮点”可能就是用了几个花哨的字体和颜色。

这就是楚明远要的“风格”。这就是他用来打压她的“刀”。用一个能力明显不如她、但绝对顺从听话的“关系户”，来踩她，否定她的专业价值，让她怀疑自己，摧毁她的自信。

恶意拉踩。如此直白，如此毫不掩饰。

江晚舟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那份报告精心绘制的图表，看着沈薇薇周报里那些幼稚的排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彻底看透后的释然和……斗志。

原来如此。楚明远的手段，也不过如此。无非是利用职权制造不公，利用人心制造孤立，再找个傀儡来对比羞辱。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崩溃？让她跪地求饶？或者灰溜溜地滚蛋？

太天真了。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楚明远已经亮出了他所有的常规武器。而她江晚舟，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布局。

她关掉沈薇薇的周报，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文档标题是：《关于申请临时借调至公司工会协助筹备年度文体活动的请示》。

理由充分：鉴于目前部门项目阶段性任务较轻，个人有意愿为丰富员工文化生活贡献力量，且听闻工会近期因筹备年度活动人手紧张。

语气谦恭：恳请领导批准，借调期间必定尽职尽责，同时兼顾好原部门工作。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点击发送，邮件抄送了部门正主任和人力资源部。

楚明远不是想把她踢出核心工作，晾在一边吗？那她就顺势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战场，去一个他自以为掌控、实则漏洞更多的地方。

工会？那可是楚明远兼任主席的地盘。也是，最容易让他放松警惕，露出更多马脚的地方。

江晚舟点击发送邮件，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楚主任，你的游戏，我才刚刚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这冷板凳，我坐。但这借来的刀，迟早会扎回你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