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寒流突袭。江晚舟从地铁站出来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她心里暗叫不好,生理期提前了。包里没有备用的止痛药和卫生用品,她只能忍着不适,加快脚步往公司赶。
上午有个部门例会,楚明远主持。江晚舟掐着点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空着,楚明远还没到。她找了个靠后、靠近门的位置坐下,微微蜷缩着身体,试图缓解腹痛。
九点整,楚明远端着他的保温杯,面带笑容地走进来。“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他在主位坐下,打开投影,开始讲本周的技术支持重点。
江晚舟努力集中精神,但小腹一阵阵抽痛让她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她悄悄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想写张纸条给旁边的同事帮忙买点东西,又觉得唐突。正犹豫间,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消息提醒。 来自楚明远。
江晚舟心头一跳。开会时间,他私聊她?她解锁屏幕,点开。
楚明远:“看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吗?” 江晚舟手指顿了顿,回复:“没事,谢谢楚主任关心。” 楚明远:“是不是来那个了?” 江晚舟盯着这行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这次不是羞,是怒。他问这个?在开会的时候?私聊问女下属的生理期?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楚明远:“小心别弄到裤子上,那就难看了。(微笑表情)”
难看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江晚舟的眼睛。她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身体的不适,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愤怒压了过去。她抬起头,看向主位的楚明远。
他正指着投影屏幕,侃侃而谈某个技术参数,表情严肃认真,一副全心投入工作的领导模样。只有微微低垂的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表演。全是表演。人前道貌岸然,人后发送着如此龌龊的“关心”。
江晚舟的呼吸变得粗重,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发作。她退出聊天界面,手指颤抖着,迅速截屏。截图成功的提示音在桌下微弱地响起,她却觉得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这是证据。第一次,她抓住了他越界的证据,虽然只是文字。
会议后半程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部注意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怒火,以及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划破了好几层纸。
“好,今天就到这里。散会。”楚明远终于宣布结束。
人群松动,大家收拾东西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嘈杂的声音。江晚舟也想快点离开,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小江没事吧?”旁边有同事问。
“没事,有点低血糖。”江晚舟勉强笑笑,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人流往外走。会议室门不宽,散会时难免拥挤。她感到身后有人贴得很近,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男士沐浴露的味道传来——是楚明远。
她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揽住,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慢点走,不舒服就别逞强。”
那只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上臂,停留了一瞬。紧接着,在人群推挤的晃动中,那只手的手背,极其“自然”地蹭过了她胸部的侧边。
触感清晰,绝不是无意。
江晚舟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停住脚步,僵硬地回头。
楚明远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甚至还带着点长辈的责备:“看,我说吧,脸色这么白。回去喝点热水休息一下。”他说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着保温杯,从容地从她身边走过,和前面的另一个组长说起话来。
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拥挤中的意外。
江晚舟站在逐渐空荡下来的会议室门口,浑身发冷。小腹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恶心。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捂住嘴,冲向同一层的卫生间。
反锁上隔间门,她撑着墙壁,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屈辱,因为愤怒,因为那种被当成物品随意触碰、却连声张都难以取证的无力感。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看着刚才的截图。那句“小心别弄到裤子上,那就难看了”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屏幕上。不够。这还不够。刚才的肢体接触呢?没有监控,没有人看见,就算她说出来,他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辩解:人多,不小心,我是关心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楚明远。 楚明远:“刚才人太多,没碰疼你吧?” 江晚舟盯着这行字,几乎要冷笑出来。他果然会“解释”。 她没回复。 几秒后。 楚明远:“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晚舟,我是单身,你也单身,我追你行不行?” 发送。 几乎在同一瞬间。 消息被撤回。 屏幕上只留下“楚明远撤回了一条消息”的冰冷提示。
熟悉的操作。先试探,越界,然后迅速撤回,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把柄和巨大的心理压迫。如果她质问,他可以说“你误会了”,“我发错了”。如果她隐忍,他就知道,可以更进一步。
隔间外传来其他同事洗手、聊天的声音。那些日常的响动,此刻听在江晚舟耳中却异常遥远。她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西装裙渗进来。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撤回提示,看着之前截下的那句羞辱性“关心”,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狼狈的脸。
三个月。入职仅仅三个月。 从温和关怀的领导,到言语试探的骚扰者,再到今天会议室里赤裸裸的羞辱和肢体侵犯。 下一步是什么? 许静的话在耳边回响:“这种老油条,最会利用权力差和你的不敢声张。”
不敢声张吗? 她江晚舟,海归本科,带着对职业生活的全部憧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忍受这个!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奔涌、积聚,烧干了最后一点犹豫和恐惧。
她打开和楚明远的聊天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敲得无比清晰、坚定。 江晚舟:“楚明远。” 江晚舟:“你刚才碰到我了。那不是意外。” 江晚舟:“你撤回的消息,我看到了。” 江晚舟:“别他妈再跟我来这套。” 江晚舟:“你想追我?你也配?” 江晚舟:“楚明远,你他妈去死吧!”
发送。
一口气打完,发送。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看着那几条消息一条条发送成功,江晚舟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畅快。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终于喷涌而出。
她不再看他会不会回复,直接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许静的电话拨了过去。
“静静,”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凉的决绝,“我骂他了。撕破脸了。” 许静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发生什么了?你冷静点说。” 江晚舟简明扼要地说了会议室里发生的事,包括消息和触碰。 “截屏留着了吗?触碰有没有证人?” “消息截了。触碰……没有。但我明确在微信里指出来了。” “干得漂亮!”许静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就该这样!先亮出态度,让他知道你不好惹。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你越软他越蹬鼻子上脸。不过舟舟,你要做好准备,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工作上给你穿小鞋是必然的。”
“我知道。”江晚舟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眶,眼神却锐利起来,“兵来将挡。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他别想再碰我一根手指头,别想再跟我说一句越界的话。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锤,就把他锤到地心。”
这是她第一次对许静说出如此狠绝的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许静带着笑意的声音:“行,我认识的江晚舟回来了。需要什么支援,随时开口。技术上的,舆论上的,姐姐给你兜着。”
挂掉电话,江晚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激着神经。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狼狈褪去,剩下的是清晰无比的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不再是一个只能隐忍、暗自恐慌的新人。从发出那句“去死吧”开始,她就已经站在了楚明远的对立面。
战争,开始了。
而楚明远的报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