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江晚舟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工位抽屉，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业内知名的华晟科技，能通过层层筛选拿到市场部的offer，她用了整整三个月的准备。

“小江，还习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晚舟回头，看见部门副主任楚明远端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保温杯，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楚明远五十三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材保持得宜，深蓝色 polo 衫配西裤，是那种典型的中层领导形象。入职培训时，人力资源特意介绍过，楚主任是公司的老员工，技术出身，现在分管市场部技术支持团队，还兼任工会主席。

“楚主任好。”江晚舟立刻站起来，露出标准的职场新人微笑，“正在熟悉环境，同事们都很热心。”

“那就好，那就好。”楚明远踱步到她桌前，目光扫过她桌上摆放整齐的绿植和相框——里面是她和大学室友的毕业照。“年轻人有朝气，我们部门就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工作上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千万别客气。”

他的语气慈祥得像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江晚舟心里微微一暖，初入职场的忐忑消散了些许。“谢谢楚主任，我会尽快适应，把工作做好。”

“不着急，慢慢来。”楚明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适中，停留时间恰好控制在不会让人不适的一秒，“对了，下周部门有个内部技术分享会，你也来听听，多了解业务。”

“好的，我一定参加。”

楚明远点点头，端着保温杯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江晚舟重新坐下，对这位领导的第一印象很好：没有架子，关心下属，是个靠谱的上级。

最初的几周风平浪静。楚明远偶尔会在公共办公区转转，问问大家工作进度，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对江晚舟的关照也显得合情合理，比如把她介绍给其他部门的对接人，提醒她某个流程的注意事项。江晚舟甚至有些庆幸遇到了好领导，工作更加卖力。

转变发生在中秋节前夕。

公司发了节日礼盒，部门群里一片感谢领导的刷屏。江晚舟也编辑了一条措辞得体的祝福，@了楚明远和部门正主任。正主任简单回了句“同乐”，楚明远却很快私聊了她。

“晚舟，节日快乐。一个人在外地过节，记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江晚舟当时正在超市采购，看到消息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回复：“谢谢楚主任关心，您也节日快乐。”

“叫什么主任，私下叫楚哥就行。”消息回得很快，“过节有安排吗？没有的话，部门几个单身同事说要聚聚，一起来吧？”

江晚舟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部门的单身聚会？她没听其他同事提起。而且“楚哥”这个称呼……她觉得有些过于亲近了。犹豫了几秒，她回复：“谢谢楚主任好意，我已经和闺蜜约好了。”

“那可惜了。下次有机会。”楚明远回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对话就此结束。

江晚舟没太在意，只当是领导额外的关心。然而节后，私聊的频率开始微妙地增加。

起初是“早安，今天天气不错，上班路上注意安全”。江晚舟会回一个“早”或者“谢谢楚主任”。后来变成“午饭吃的什么？食堂的饭菜还合胃口吗？”她渐渐感到有些别扭，回复越来越简短。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四晚上，十点多了，江晚舟刚洗完澡，手机屏幕亮起。

楚明远：“睡了吗？” 江晚舟：“正准备休息，楚主任有事？” 楚明远：“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晚舟有男朋友吗？”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江晚舟脸上。她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领导问这个干什么？这完全超出了工作范畴。

她打字：“楚主任，这是我的私事。”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 楚明远：“哈哈，是我唐突了。别介意，就是作为长辈关心一下。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江晚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第一次对这位“慈祥”的领导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只是长辈的关心吗？有哪个长辈会晚上十点多问单身女下属有没有男朋友？

她想起闺蜜许静的话。许静是摩羯座，做自媒体UP主，性格理性得像台分析仪。上次聊天时江晚舟随口提了句领导挺关心人，许静就提醒过：“职场关心要分清楚边界。尤其是男领导对年轻女下属，过度关心可能就是试探的开始。”

当时江晚舟还觉得许静想多了。现在，那点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攀附上来。

真正的隐痛，在一周后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江晚舟在网上买了一条连衣裙，准备参加周末的同学婚礼。快递送到公司，前台签收后放在了公共休息区的架子上。下午她去取时，盒子已经被打开了。包装袋被撕开一角，裙子的一角露了出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运输途中破损。可仔细看，撕口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打开的。谁会拆别人的快递？

她抱着盒子回到工位，刚放下，手机震动。

楚明远的微信。 是一张图片。 点开——正是她刚拿到手的那条连衣裙，官网模特图。浅蓝色，收腰，V领。 下面跟着一行字：“这条裙子很适合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发送时间显示“刚刚”。

江晚舟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住。她猛地抬头，看向楚明远办公室的方向。磨砂玻璃门紧闭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他拆了她的快递？他凭什么拆她的快递？还发这种话……

愤怒和恶心交织着涌上来，她手指发抖，想质问，想骂人。可字还没打完，那条消息突然消失了。

屏幕上显示“楚明远”撤回了一条消息。

江晚舟僵在那里，看着那条撤回提示，像看着一个无声的嘲讽。他撤回了。他意识到不妥了？还是……这只是他惯常的操作？

紧接着，楚明远发来新消息：“发错了，本来要发给我侄女的链接。不好意思啊晚舟。”

欲盖弥彰。江晚舟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她一个字都不信。发错链接？怎么会刚好是同一款裙子？又怎么会刚好在她拿到快递之后？

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质问？证据呢？消息已经被撤回了。她甚至连截图都没来得及。吵闹？说自己被骚扰？谁会信？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新人。别人只会觉得她敏感多事，甚至想攀诬领导。

她默默地把连衣裙塞进包里，动作有些粗暴。柔软的布料此刻让她觉得皮肤发麻。整个下午，她心神不宁，敲键盘时好几次打错字。她能感觉到，偶尔有视线从独立办公室那边投过来，黏在她背上，又移开。

下班后，她第一时间拨通了许静的电话。

“静静，我可能……遇到麻烦了。”

听完她的叙述，电话那头的许静沉默了几秒，声音是少有的严肃：“舟舟，这不是麻烦，这是职场性骚扰。而且是个老手。”

“老手？”

“试探边界，逐步升级，言语暧昧，肢体……他碰过你吗？”

“拍过肩膀，就一次，很快拿开了。”

“那就是了。从问候到问隐私，再到评论穿着，下一步可能就是更露骨的话，或者找机会肢体接触。而且他秒撤回，说明他知道这些话见不得光，但又控制不住想说。熟练得很。”许静冷笑，“这种老油条，最会利用权力差和你的不敢声张。”

“那我怎么办？”江晚舟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声音有些无助，“我才刚转正没多久……”

“收集证据。”许静斩钉截铁，“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聊天记录，想办法截下来。他再发任何暧昧的、越界的话，第一时间截图。如果他再碰你，记下时间地点，有没有目击者。还有，以后尽量不要单独和他相处，尤其是非工作时间、封闭空间。”

“可是……如果他只是‘关心’过度，我这样是不是……”

“舟舟，”许静打断她，“你觉得不舒服了，那就是越界。你的感觉就是证据。职场骚扰最难的就是取证，因为他不会明着来，都是这种擦边球。你如果现在不警惕，等他觉得你默许了，只会变本加厉。”

江晚舟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晚高峰的车流在身边呼啸，城市的霓虹刚刚亮起，绚烂又冰冷。她想起楚明远那张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想起他端着保温杯巡视时的样子，想起他撤回消息时那条刺眼的提示。

慈眉善目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里那点迷茫被逐渐压下去，“我会小心的。”

挂掉电话，她翻看和楚明远的聊天记录。除了今天撤回的那条，之前的对话乍看并无太大不妥，顶多是领导过分热情。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条撤回的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期待的职场生活里。

她不知道，这根刺，仅仅是个开始。而楚明远撤回消息时那熟练的动作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惯性与算计。她更不知道，自己此刻压抑的愤怒和警觉，正在为未来某场不动声色的反击，埋下第一颗沉默的种子。

江晚舟把手机放回口袋，挺直脊背，走向地铁闸机。镜面的闸机门上，映出她清秀却紧绷的脸庞。眼底那点初入社会的天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游戏开始了，领导。但规则，不能总是由你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