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荣的彻底消失,像搬走了压在陈锈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妹妹陈麦受了惊吓,但身体无碍,在陈锈的安抚和陪伴下,慢慢恢复过来,按时去大学报到。陈锈没有对妹妹细说那天晚上的真相,只说刘金荣抢劫被抓了。陈麦隐约猜到哥哥做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更用力地学习,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减轻哥哥肩上的重量。
经此一事,孙浩对陈锈的看法更加复杂。他看到了陈锈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可怕能量和精密算计,也看到了陈锈对家人那种不惜一切、甚至触碰黑暗的守护。这把“刀”的锋利和危险性,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但与此同时,陈锈在事后的表现却异常平静,迅速回归工作,处理事务更加沉稳老练,仿佛那晚的狠厉只是一场短暂的梦魇。
李副总那边,似乎也听说了些什么(孙浩可能有意无意地透露了部分),对陈锈的“能力”有了更直接的认知。不久,公司有一个新的住宅项目启动,规模不小,竞争激烈。孙浩被任命为项目经理,而陈锈,则被破格提拔为项目副经理,主要负责现场协调和部分对外联络。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意味着陈锈正式进入了公司的中层管理序列,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和更大的权限。
孙浩在宣布任命后,私下对陈锈说:“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李副总力排众议推你上来,是看中你的狠劲和脑子,也是让你去啃一块硬骨头。项目前期审批,卡在规划局一个姓王的科长那里,拖着不签字。原因嘛,你懂的。”
陈锈懂了。这是行业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想要顺利,就得“打点”。金额根据项目大小和对方胃口而定。这次,对方开价二十万。
二十万,对现在的陈锈来说,不是拿不出,但他攒下的钱,每一分都带着汗、带着血、带着屈辱,是他准备离开、开启新生活的基石。更重要的是,这触碰了他自己划下的底线——虽然不是直接害人,但这种行贿,无疑是同流合污,是在加固这个他深恶痛绝的肮脏体系。
“必须走这条路吗?”陈锈问。 孙浩苦笑:“有更干净的办法吗?拖一天,公司的损失就大一天。李副总的压力也大。这是‘任务’,也是‘投名状’。”他拍了拍陈锈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必要的成本。想想你妹妹,想想你妈,想想你自己的前途。这个副经理的位置坐稳了,未来远不止二十万。”
前途,家人,底线。陈锈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他想起父亲因为层层盘剥和偷工减料而患病去世,想起自己在工厂和KTV经历的种种不公,如今,他却要成为这个链条上递出贿赂的一环?
几天几夜的失眠和煎熬后,陈锈做出了决定。他接下了“任务”,但心里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计划。
他通过孙浩的渠道,换来了二十万现金。但他没有直接送出去。他找到了一个经营古玩钱币的朋友(在“夜阑珊”认识的客人),用一笔不大的佣金,请对方帮忙,将这笔现金全部兑换成了一种特定年份、编号连续、并且做了特殊荧光标记的纪念币。这种纪念币本身有收藏价值,但变现需要特定渠道,而且标记使其具有了可追踪性。
交易安排在一家僻静茶楼的包厢。王科长是个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人,看到陈锈带来的是一盒纪念币,先是皱眉,听完陈锈“这是升值潜力巨大、比现金更安全雅致”的解释后,将信将疑地收下了,但明显不太满意。陈锈态度恭敬,话里话外暗示这只是“一点心意”,后续项目推进中还有“感谢”。
项目规划许可很快批了下来。陈锈的“任务”完成,孙浩和李副总都很满意。陈锈没有透露纪念币的细节,只说对方收了。
他暗中关注着那个王科长。果然,几个月后,那个王科长因为另一桩不相干的受贿案被纪委带走调查。顺藤摸瓜,调查人员在他家中发现了那盒“特殊”的纪念币。因为纪念币的来历和标记可疑,且与浩峰公司的项目时间点吻合,调查人员曾侧面问询过孙浩。孙浩按照事先和陈锈约定的说法,表示是为了感谢对方在合规范围内加快审批效率,赠送的“纪念品”,价值不高,属于正常人情往来。由于纪念币实际市场价值难以界定,且没有直接现金交易证据,加上浩峰公司项目本身手续齐全,最终没有深究,只是对孙浩进行了诫勉谈话。
风波过去,李副总把陈锈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子,手段可以啊。送钱送得让对方烫手,还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孙浩跟我说了纪念币的事。胆大,心细。”
陈锈垂着眼:“李总,我只是不想给公司惹麻烦。” “是不想惹麻烦,还是……心里那关过不去?”李副总点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不管你怎么想。这次事情你处理得不错,既达到了目的,又规避了主要风险。这说明,你懂规则,也会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他顿了顿,“好好干。公司需要你这种既能办事、又能自保的年轻人。但是,记住,有些规则,你可以绕着走,但不能公开拆台。明白吗?”
“明白。”陈锈低声应道。
走出李副总的办公室,陈锈后背渗出冷汗。他看似险险过关,还获得了更高层的“赞赏”,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李副总和孙浩欣赏他的“能力”,但这种欣赏,是建立在“有用”和“可控”的基础上。他这次的小动作,虽然巧妙,但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驯服”和对某些规则的抵触。这可能会成为他未来的隐患。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在深入参与新项目核心管理后,他接触到了完整的施工图纸和设计文件。凭借日益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在工地摸爬滚打练就的直觉,他发现了几处不同寻常的设计细节——为了追求更大的销售面积和视觉效果,某些承重结构的尺寸被压缩到了安全规范的临界点,甚至略微超出,而地质勘察报告的数据,似乎也对不利土层的情况做了“乐观化”处理。如果严格按照这个图纸施工,再遇到材料或施工上一点点微小的瑕疵,大楼建成后,可能会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尤其是在地震等极端情况下。
陈锈拿着图纸去找设计院的驻场代表委婉质疑,对方打着官腔,说“设计经过专家评审,完全符合规范”。他又去找孙浩,孙浩看了他指出的地方,眉头紧锁,抽了半包烟,最后叹气道:“设计院是甲方(开发商)指定的,图纸是甲方点头的。我们的任务是按图施工。有些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也操心不了。做好我们分内的事,确保施工质量不偏离图纸,就是最大的负责。”
陈锈听懂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利益问题。甲方为了利润最大化,设计院为了迎合甲方,共同做出了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设计。而他们施工方,只是链条上的一环,没有权力质疑,只能执行。
看着孙浩无奈又隐含着警告的眼神,陈锈知道,自己又触碰到了一个更深、更危险的禁区。这一次,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小人如刘金荣,也不是某个贪婪的官员如王科长,而是整个行业某种心照不宣的、为了利润可以罔顾安全的结构性罪恶。
父亲咳血的脸,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当年,是否也是类似的“优化设计”和“合格材料”,最终夺走了他的健康?
陈锈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爬得越高,看到的黑暗就越庞大,越难以撼动。他这把刀,或许能斩断一两条毒蛇,但面对一堵由利益浇筑的巨墙,又该如何?
他回到自己小小的副经理办公室,关上门,望着窗外工地上升起的塔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三条底线中的“不害人”,此刻变得如此沉重。继续沉默,按图施工,算不算间接害人?掀开盖子,他刚刚起步的事业、孙浩的信任、甚至家人的安稳,都可能瞬间倾覆。
钢丝,越来越细,风,越来越大。陈锈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一次的选择,可能将决定他这把从深渊炼就的刀,最终是指向更深的黑暗同流合污,还是斩向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哪怕自己也会粉身碎骨。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一个……或许能让他和他在意的人,相对安全抽身的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