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孙浩的特别助理，陈锈的生活节奏和接触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在工地四处巡查的“眼睛”，而是开始接触项目报表、成本核算、分包合同，甚至跟着孙浩参加一些不那么正式的酒局，见识形形色色的供应商、审批部门的小官员、还有其他项目的老总。他学得飞快，那种在底层挣扎历练出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能力，结合他自学的专业知识，让他很快就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孙浩对他越发倚重，一些棘手又不太上台面的事情，也开始交给他去协调处理。

陈锈依旧沉默，但沉默中多了一种沉稳的力量。他衣着依旧朴素，但干净整洁。眼神中的麻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锐利。他严格遵守着自己那三条底线，在酒桌上巧妙地挡酒，在灰色地带的交易中谨慎地划定边界。孙浩对此不置可否，有时甚至觉得他过于“迂腐”，但也没强求，或许觉得这样“干净”的助手，用起来在某些时候反而更安全。

陈锈把大部分工资都存了起来，距离他“十万就离开”的目标越来越近。妹妹陈麦也不负所望，高考成绩优异，被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陈锈请了半天假，跑到没人的地方，对着电话那头兴奋的妹妹，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笑，自己也红了眼眶。他觉得，所有的隐忍和付出，似乎都值了。阳光仿佛第一次真正穿透厚重的阴云，照在他身上。

然而，阳光越亮，身后的影子就越深，越危险。

刘金荣因为涉案不深，且主动“交代”了一些龙彪的问题，只被拘留了几个月，就放了出来。龙彪倒台后，树倒猢狲散，刘金荣没了靠山，但那种刻骨的怨恨和底层流氓的狠劲，却因这段经历而发酵得更加扭曲。他打听到陈锈不仅没倒霉，反而混得风生水起，嫉妒和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更重要的是，他隐约猜到，当初龙彪倒台，很可能跟陈锈那封举报信有关——他在里面听一些“老江湖”分析过。新仇旧恨，加上走投无路的疯狂，让他铤而走险。

他盯上了陈麦。

陈麦开学前，来城里看哥哥，顺便买些上学用的东西。陈锈工作忙，只能抽空陪了她半天，给她买了新手机和新书包，叮嘱她很多注意事项。陈麦懂事，说自己能行，让哥哥别担心。

就在陈麦准备返家、去长途汽车站的路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停在她身边，车门拉开，两个男人把她强行拽了上去。挣扎中，她的新手机掉在地上，被车轮碾过。

陈锈接到陌生电话时，正在跟孙浩核对一份投标文件。电话那头是刘金荣扭曲而快意的声音：“陈锈，你妹妹现在在我手里。想让她平安回去，准备五十万现金。别报警，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也知道你当年是怎么阴我的。给你二十四小时。地点等我通知。记住，报警的话，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挂断。陈锈手里的笔“咔嚓”一声被捏断，碎屑扎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毫无知觉。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妹妹……陈麦……

孙浩察觉不对，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锈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孙浩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的暴戾和冰冷。那是一种底线被彻底践踏、守护的核心被生生挖走时才有的眼神。孙浩心里一凛。

“刘金荣，绑了我妹妹。要五十万。”陈锈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孙浩脸色骤变：“报警！马上！”

“不能报警。”陈锈打断他，眼神疯狂却异常清醒，“刘金荣是亡命徒，他敢做，就敢撕票。警察不一定来得及，也不能百分百保证陈麦的安全。”他太了解刘金荣这种人了，欺软怕硬，但逼到绝路，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五十万我暂时能凑一些，但……”

“钱，我会准备。”陈锈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微微颤抖，“孙总，我需要你帮我两件事。第一，借我二十万现金，我会还。第二，帮我打听一下，龙彪倒台后，他手下还有哪些人特别恨刘金荣？或者，刘金荣最近得罪了谁？”

孙浩瞬间明白了陈锈的意图：“你想……黑吃黑？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能确保我妹妹安全，并且永绝后患的办法。”陈锈的眼神冷得像北极的冰，“刘金荣必须进去，而且，要让他再也出不来。”

孙浩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得陌生而可怕的年轻人，知道他已经彻底被触底反弹，那把一直收敛着的刀，此刻正迸发出择人而噬的寒光。他想起李副总的话——“是颗雷，用好了能炸开别人的堡垒”。现在，这颗雷要为了至亲自爆了。

“……好。”孙浩咬了咬牙，“我帮你。但你必须保证，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陈锈开始行动。他先打电话给母亲，谎称公司派自己紧急出差，让母亲这几天别联系他和陈麦。然后，他取出自己所有的存款，加上孙浩借的二十万，凑够了五十万现金，装进一个普通的旅行袋。同时，孙浩也通过渠道，找到了两个因为分赃不均被刘金荣出卖、现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龙彪旧部。

陈锈约见了那两个人，在一个废弃的仓库。他直接亮出旅行袋里的钱，也亮出了刘金荣绑架他妹妹的证据（一段经过处理的、能听出刘金荣声音和陈麦惊呼的电话录音）。

“钱，我可以给你们一半，二十五万。”陈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条件是，在刘金荣拿到钱、放了我妹妹之后，你们‘碰巧’出现，黑吃黑，把剩下的钱和他给我妹妹的‘赎金’都抢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他见点血，但别弄死。然后，我会匿名报警，举报这里发生黑社会械斗和绑架案。警察来了，人赃并获，刘金荣绑架、你们抢劫，谁也跑不掉。”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和狠辣。对付刘金荣，既能报仇又能拿钱，还能让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欠个人情（他们看得出陈锈不简单），一举三得。

“成交！”

交易地点定在郊区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时间，深夜。

陈锈独自提着旅行袋，走向约定地点。夜风呼啸，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灼热感。他能听到自己平稳得异常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心底那头被释放出来的、名为“守护”的凶兽，正无声地咆哮。

刘金荣出现了，带着两个獐头鼠目的同伙，手里还拽着被胶带封住嘴、捆住手的陈麦。陈麦看到哥哥，眼睛瞬间红了，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钱呢？”刘金荣眼神贪婪而警惕。

陈锈把旅行袋扔过去。刘金荣打开，用手电照了照，脸上露出狂喜。

“放人。”陈锈说。

刘金荣使了个眼色，一个同伙上前，粗鲁地推了陈麦一把。陈锈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踉跄的妹妹，迅速将她挡在身后，同时撕开她嘴上的胶带，割断绳子。

“哥！”陈麦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紧紧抓住陈锈的胳膊，浑身发抖。

“走！往那边亮灯的地方跑！别回头！”陈锈低声急道，推了她一把。

陈麦看了哥哥一眼，一咬牙，朝着远处公路的方向拼命跑去。

刘金荣收起钱，嘿嘿冷笑：“算你识相。咱们的账，以后……”

他话没说完，采石场入口突然传来汽车轰鸣和叫骂声！几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直射过来！是龙彪那两个旧部带人到了！

“刘金荣！你个王八蛋！敢吞老子的货！”一声怒吼，两帮人瞬间撞在一起，棍棒交击，怒骂和惨叫响起。

刘金荣大惊失色，以为是陈锈设的圈套，怒吼着要扑向陈锈，却被冲过来的人拦住，混战成一团。

陈锈早已拉着陈麦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冷静地拨通了早已准备好的匿名报警电话，用急促慌乱的声音说：“郊北老采石场！黑社会打架！动刀子了！好像还绑架了人！快来人啊！”

挂掉电话，他紧紧抱住还在发抖的妹妹，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外面的打斗声。他的目光越过巨石的边缘，冰冷地注视着那片混乱。看到刘金荣被人一棍子砸在腿上，惨叫着倒地，看到那装钱的旅行袋在争抢中被扯破，钞票漫天飞舞。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闪烁。

陈锈最后看了一眼在警察包围下如丧家之犬般被按倒在地的刘金荣，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事了，麦子。哥在这儿。” “哥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威胁到咱家。”

他抱着妹妹，走向警车和救护车组成的亮光处。背后，是刘金荣绝望的咒骂和即将到来的漫长刑期。陈锈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底那把为了守护而开刃的刀，已经彻底淬火成型，沾染了血与火的痕迹。它可能不再“干净”，但它足够锋利，也足够忠诚——只忠诚于他要守护的人。未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险，但至少，他清除掉了最贴近身边的一条毒蛇。而他，也准备好用这双逐渐有力的手，和这把终于显露锋芒的刀，去面对更广阔、也更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