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锈活得像个幽灵。白天在工地，他比以往更沉默，也更敏锐。他不再仅仅记录安全隐患，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材料进场流程，留意不同分包队伍之间的摩擦，偷听工头、监理、甚至孙浩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晚上，他彻底脱离了“夜阑珊”（那里已被查封，人去楼空），在工地附近租了个最便宜的隔断间，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所有钱都存起来，或者寄回家。他断绝了几乎所有社交，唯一的活动就是去网吧，用学来的模糊知识，搜索“浩峰建筑”、“龙哥”（真名龙彪）、建材市场行情、工程质量事故案例。他把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加密记录在笔记本上，并与之前的记录关联。
他发现了更多端倪。龙彪旗下的分包队，负责部分主体结构的钢筋绑扎和混凝土浇筑。陈锈利用安全巡查的机会，多次“路过”他们的作业面。钢筋间距、保护层厚度，时常不达标，监理来了就临时应付一下。进场的混凝土罐车，有时会在深夜送来，避开日常抽查。他还从一个喝多了的龙彪手下嘴里，套出过“那批螺纹钢便宜是便宜，就是脆了点，别让质检的抽到”这样的话。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一次孙浩酒后无意中感叹：“这年头，想干干净净把楼盖起来，难啊。上面要利润，下面要打点，中间还有龙彪这种地头蛇卡着……”陈锈听出了孙浩的无奈，也听出了一丝对龙彪的不满，但更多的是妥协。
他知道，自己收集的这些，大多是旁证和疑点，缺乏一击致命的铁证。而且，贸然行动，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刘金荣虽然暂时没动静，但那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刀。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陈锈去邮局给家里汇款，顺便在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份本地的晚报。社会新闻版一个小角落，报道了一起郊县工地脚手架坍塌事故，造成一死三伤。新闻里提到了承建公司名字，不是浩峰，但事故原因初步调查指向“材料强度不足和违规施工”。
陈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咳血的脸，工地上那些不合规的钢筋，龙彪手下得意又猥琐的笑，刘金荣的威胁，孙浩无奈的叹息……所有的线索和情绪，在这一刻拧成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决意。
他不能再等了。被动防御，只会让危险越来越近。他要反击，但不能再像上次对付“金色年华”那样小打小闹，也不能像在电子厂那样孤注一掷地吼一嗓子就跑。他需要借力，需要把水搅得更浑，需要让更上面的人，注意到龙彪这条蛀虫。
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利用一切空余时间，将笔记本上关于龙彪分包队材料问题、施工违规的记录，重新整理、誊抄。他没有加入自己的猜测和情绪，只是客观罗列时间、地点、疑似问题（如某日某批钢筋外观异常、某处混凝土浇筑记录与现场观察不符）、相关人证（他隐去了具体姓名，用代号代替）。他还从网络上收集了同类型材料的标准数据和典型事故案例，附在后面作为参考。最后，他小心地将父亲当年尘肺病的诊断书（他一直随身带着）复印件放在最后一页，没有附加任何说明，只是让它在那里。
这是一份简陋却危险的举报材料。他知道，直接寄给质监站或纪委，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被层层转回孙浩公司甚至龙彪手里。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投递目标。
他想到了孙浩偶尔提起过，公司总部有位姓李的副总，主管工程质量和安全，据说作风强硬，和公司里一些搞歪门邪道的人不太对付。这或许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陷阱。
赌一把。陈锈将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他用了最老土也最安全的方式——手写邮寄地址，投递到浩峰建筑总公司，收件人“李副总（亲启）”，落款是“一个担忧的工地安全员”。另一份，他做了备份，藏在了只有他和妹妹陈麦知道的老家房屋某个隐秘墙洞里（他打电话让陈麦去藏的）。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核心证据原件，他依旧随身携带。
信寄出去了。接下来是难熬的等待。工地表面一切如常，但陈锈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孙浩被叫去总公司开会的次数多了，回来时脸色时好时坏。龙彪那边的人，似乎也收敛了一些，但看人的眼神更阴鸷。
大约半个月后，风暴终于来了。总公司突然派下来一个审计和质量检查小组，阵仗很大，直奔龙彪分包的作业面。抽样、检测、查账、问话。龙彪本人气急败坏地赶来，和检查组的人发生了激烈争吵，甚至扬言要让检查组“走不出工地”。但这次，检查组显然有备而来，态度强硬。
又过了几天，消息传来：龙彪因涉嫌偷工减料、伪造检测报告、威胁施工人员等多项问题，被公司单方面终止合同，并报请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包括刘金荣，被警方以“涉嫌强迫交易、寻衅滋事”为由带走调查——这显然是公司为了撇清关系、同时也是清除隐患的举动。
刘金荣完了。至少短期内，他无法再构成威胁。
陈锈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他知道，龙彪倒台，绝不是因为他那一份举报信那么简单，肯定是公司内部权力博弈的结果，李副总或许早就想动龙彪，只是缺一个由头，或者一把趁手的刀。而他陈锈，恰好成了那把刀。
果然，事情平息后不久，孙浩把他叫到项目部的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复杂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举报信，是你寄的吧？”孙浩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回视孙浩。
孙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胆子太大了。你知道如果李副总不是正好想整顿下面，或者龙彪的关系更硬一点，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陈锈说，“但我没别的选择。刘金荣是龙彪的人，他不会放过我。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些材料问题，真的会出事。我爸……就是盖楼的。”
孙浩沉默了。他点了支烟，吸了几口。“龙彪是倒了，刘金荣也进去了。但这件事，让公司很被动。李副总那边……算是记了你一功，但也觉得你是个不安定因素。我呢，”他苦笑了下，“管理失察，挨了处分，降了半级。”
陈锈的心提了起来。这就是结局了吗？被清理掉？
“我本来该让你走的。”孙浩吐了个烟圈，眼神锐利起来，“但李副总说了句话，我觉得有道理。他说，‘这小子是颗雷，用不好炸自己，用好了，能炸开别人的堡垒。’”
孙浩掐灭烟，站起身，走到陈锈面前，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新的、近乎冒险的期许：“陈锈，你是个祸害。但也是个机会。留下，跟我干。不是安全员了，做我的特别助理。工地上那些台面下的、台面上的，你都跟着学，跟着看，跟着处理。工资翻倍。但是，”他语气加重，“管好你的刀，下次出鞘之前，必须先让我知道刀刃冲着谁。”
陈锈怔住了。他预想了最坏的结果，也幻想过一点奖励，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提拔”。特别助理？这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这个行业的明暗规则，成为孙浩（某种程度上也是李副总）手中的一把更直接的“刀”。风险更大，但能接触到的东西，也截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白绮，想起了那三条底线，想起了妹妹和母亲。 “……我需要做什么？”他最终问道。 “学习。帮我盯着项目进度、成本、还有……人。”孙浩说，“具体怎么做，我慢慢教你。但首先，忘掉你是那个从电子厂出来、在KTV打过工的安全员陈锈。从今天起，你是项目经理的助理，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陈锈离开了孙浩的办公室，走在夕阳下的工地上。机器依旧轰鸣，尘土依旧飞扬。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悄然改变。他从一个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边缘人，变成了博弈棋盘上一颗稍微重要些的棋子。虽然依旧是棋子，但至少，有了一点自主移动的可能，也有了看到更多棋盘格局的机会。
那把锈刀，在经历了一次危险的投掷和险些被折断的风险后，非但没有被丢弃，反而被握在了一只更有力量（虽然这只手的目的未必纯粹）的手中，开始了新的、更系统、也更危险的打磨。前路是更陡峭的攀爬，还是更深的陷阱？陈锈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握紧这把越来越烫手的刀，在荆棘中，继续向前。至少，刘金荣这个直接的威胁，暂时消除了。这让他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去面对更复杂、也更宏大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