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成了陈锈白天的全部世界。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安全员的职责之外，他主动帮测量员拉尺子，看技术员放线，甚至在下雨停工的时候，凑到老钢筋工旁边，递上根烟，听他们讲怎么绑扎更牢靠，怎么看钢筋标号。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除了安全隐患记录，更多的是工法要点、材料特性、甚至一些行业内幕和人际关系草图。
孙浩对他的勤奋和机灵很满意。一次例行巡查，陈锈发现正在搭设的三层外脚手架，有几处横杆间距明显过大，连接卡扣也没拧紧。他立刻上报，孙浩亲自来看，脸色当场就变了，叫停作业，让带班工头立刻整改。事后孙浩私下对他说：“你知道今天要是没发现，过两天混凝土浇筑工人上去，可能出什么事吗？”陈锈沉默点头。孙浩拍拍他肩膀：“好样的。从下周起，你当安全小组长，带两个人，工资加五百。”
这是陈锈人生第一次获得“升职”，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肯定。他寄回家的钱又多了些，在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多了些生气，陈麦也兴奋地说学校要组织竞赛，她报名了。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夜阑珊”那边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白绮被捕的消息来得很突然。那天晚上陈锈刚到“夜阑珊”，就感觉气氛不对。往常慵懒迷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赵阿伟脸色惨白地把他拉到角落：“出事了！警察突击检查，抓了现行，白经理被带走了！听说……涉及到组织卖淫和毒品，问题不小！”
陈锈脑子里“嗡”的一声。白绮虽然游走灰色地带，但毒品这条线，他记得白绮明确警告过所有人绝对不能碰。这是被人搞了？还是……
没等他细想，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几个陌生面孔、流里流气的男人闯了进来，领头的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服务生，目光扫视一圈，最终钉在陈锈身上，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陈锈？可算找着你了。”
陈锈瞳孔一缩。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当年电子厂刘金荣手下的一个跟班！而领头那个虽然不认识，但那股子嚣张又猥琐的气焰，和刘金荣如出一辙。
“你们想干什么？”陈锈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绷紧。 “干什么？”领头那人晃晃悠悠走过来，“刘哥让我给你带个话。当年你坏他好事，害他被厂里调查，丢了饭碗，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呢。没想到你小子跑这儿来了，还傍上了白绮？”他环顾一下此刻乱糟糟的场子，嗤笑，“现在好了，你的靠山倒了。刘哥如今跟了龙哥，混得不错。他说了，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乖乖把当年拍的那些东西交出来，再磕头认个错，赔笔钱，这事算了；要么……嘿嘿，龙哥的地盘上，让你消失个把不长眼的小角色，容易得很。”
陈锈的心沉了下去。刘金荣果然投靠了新主子，而且看来混到了能调动打手的地步。白绮被捕，恐怕也和这个“龙哥”脱不了干系，这是要彻底清洗“夜阑珊”的旧势力？自己这个被白绮另眼相看的小角色，自然也在清洗名单上。
硬拼？对方四五个人，自己势单力薄。报警？这种江湖寻仇，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连累家人。
电光石火间，陈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在工地听到的闲言碎语，想起孙浩偶尔提及的行业纷争，想起自己笔记本里零碎记录的信息。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领头那人，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刘金荣现在跟着龙哥，是在龙哥的建筑公司那边做事吧？负责……钢材采购还是转运？”
领头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锈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关你屁事！”
陈锈继续道：“不关我事，但可能关龙哥的事。我最近在浩峰建筑的工地干活，恰好知道点事情。龙哥那边供应的钢材，批次好像有点问题，标号不对，抽检报告也有猫腻。这事要是捅到总包公司或者质监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几人惊疑不定的脸，“你说，龙哥是会更在意收拾我这个小虾米，还是更在意谁走漏了风声，或者……谁在中间吃了不该吃的回扣，连累了他的生意？”
这番话半真半假。陈锈确实在工地听到过关于分包商材料以次充好的风声，也见过不同批次的钢材颜色略有差异，但他没有确凿证据。他只是赌，赌刘金荣这种人跟了龙哥，大概率还是干些偷鸡摸狗、捞油水的勾当，赌龙哥的生意经不起这种“风声”的折腾，更赌对方这些打手不清楚具体内情，会被唬住。
果然，领头那人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摸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脸色阴沉，却没了刚才的嚣张。
“小子，算你狠。刘哥说……东西你留着当护身符也行，但管好你的嘴！要是外面有什么闲话，你知道后果！”他恶狠狠地瞪了陈锈一眼，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陈锈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刘金荣和他背后的龙哥，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从对方透露的只言片语和孙浩偶尔的抱怨中，他拼凑出一个信息：龙哥，正是孙浩公司这个项目的分包商之一，而且势力不小，孙浩有时也得让他三分。
自己白天在孙浩手下小心翼翼求发展，晚上（以及潜在的威胁）却来自孙浩的合作方？这简直是一个荒谬而危险的死局。举报龙哥？且不说自己没有铁证，就算有，孙浩的公司很可能为了项目进度和自身利益，选择捂盖子，甚至牺牲掉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安全员。不举报？刘金荣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引爆，而且自己将永远活在威胁之下，攀爬之路随时可能中断。
双面人生带来的不只是一线希望，更是双倍的危机。陈锈站在“夜阑珊”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和破败的大厅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白绮倒了，能给他些许庇护和指引的人没了。孙浩赏识他，但这种赏识建立在“有用”和“不惹麻烦”的基础上。而妹妹和母亲，是他绝对不能拖入险境的软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城市夜景。那把锈刀，在经历了短暂的打磨后，似乎又陷入了更粘稠、更危险的泥沼。这一次，威胁不再来自流水线的小头目，而是盘踞在行业食物链更高处的阴影。他需要更锋利的刃，更坚固的盾，以及……更精妙的，在夹缝中求生存、甚至反击的策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笔记本。或许，是时候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凑成更有力的武器了。但第一步，他必须更深入地了解龙哥，了解孙浩，了解这个项目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他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这把不起眼的锈刀，刺入敌人要害的缝隙。
黑夜还很长。陈锈转身，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夜阑珊”。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在工地的每一分认真，都将不只是为了学习和升职，更是为了生存，为了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反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