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年华”的骚扰很低级，无非是派人假装顾客来“夜阑珊”闹事，砸几个杯子，骚扰女客人，或者故意在门口吐痰叫骂，影响生意。报警用处不大，这些人滑得很，顶多拘留几天，出来变本加厉。江湖事，往往得用江湖的法子。
白绮的意思很明白：反击，而且要打得疼，让对方知道“夜阑珊”不好惹，以后收敛点。但不能用暴力团伙火并那种低级手段，容易引火烧身，也脏了自己的手。
赵阿伟带着陈锈和另外两个平时关系还行、也敢下手的少爷，蹲在“夜阑珊”后巷抽烟商量。赵阿伟的主意是找机会堵对方落单的人揍一顿。陈锈一直没说话，看着巷子口闪烁的霓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在工厂，刘金荣克扣工资靠的是“规矩”，自己反击靠的是“黑料”。在这里，规则不同，但道理或许相通。
“堵人打人，打轻了没用，打重了麻烦。而且他们可以否认，说是普通冲突。”陈锈掐灭烟头，声音平静，“要让对方赔钱，还要让警察来了也没话说。”
赵阿伟皱眉：“说得轻巧，怎么弄？” 陈锈指了指巷子口上方一个老旧的、角度却正好能拍到这里的治安摄像头：“明天晚上，让他们的人再来。我们提前‘准备’点东西。”
他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和算计。他们准备了几瓶价格不菲（但实际灌了便宜酒）的洋酒，一些轻微碰撞就会“摔碎”的仿古摆件，还有一个“恰好”路过、穿着打扮像模像样、实则是请来的群众演员的“目击者”。
第二天晚上，“金色年华”果然又来了三个人，咋咋呼呼，故意撞翻了一个服务员端的果盘。按照剧本，赵阿伟带人上前理论，冲突升级，对方推搡中，“不小心”撞倒了旁边装饰架上“昂贵”的洋酒和摆件，碎了一地。请来的“目击者”立刻出现，义愤填膺地指责对方寻衅滋事、破坏财物，并表示愿意作证。
报警。警察来了，满地“昂贵”的碎片，有“目击者”，有监控（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对方先动手推搡导致碰撞）。“夜阑珊”方面态度“克制”，只要求赔偿损失。列出清单：进口洋酒两瓶（标价八千八一瓶），限量版艺术摆件一个（标价一万二），加上果盘和精神损失，开口要三万。
那三个闹事的混混傻眼了，他们接到的任务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碰上个硬茬，还惹出这么大“损失”。打电话回“金色年华”，对方老板在电话里骂了半天娘，但证据（哪怕是设计的）摆在眼前，警察也在场，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生意，最终咬牙认栽，赔了两万八，息事宁人。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没动什么手，却让对方实实在在出了血，吃了哑巴亏。白绮很满意，把赔款的一部分作为奖金发给了参与的人。陈锈分到了三千。他没多要，只拿了自己那份。
这件事，被一个人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孙浩那天就在“夜阑珊”另一个包厢招待客户。散场时，正好看到警察处理尾声。他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休闲西装，眼神精明。他是本市一家中型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也是“夜阑珊”的常客，和白绮有些交情。他注意到了陈锈——这个在冲突中大部分时间站在后面，眼神冷静，只在关键时刻低声对赵阿伟说了几句什么的年轻人。事后，他还特意去“欣赏”了一下那些“昂贵”的碎片，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几天后，陈锈白天难得有空，正在住处翻看那本《建筑识图》，试着对照一些简单的网络图纸。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锈吗？我是孙浩，前天在‘夜阑珊’见过。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出来喝杯茶吗？”
陈锈心头一跳。孙浩这个名字他听白绮提过，是正经生意人，能量不小。他不知是福是祸，但还是应了下来。
见面的地方是个安静的茶室。孙浩很直接，打量了他几眼，开门见山：“听白经理提过你一点，挺不容易。那天的事，我看到了，处理得不错，有脑子，也有分寸。”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会看图纸吗？”
陈锈一愣，迟疑了一下，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本《建筑识图》和笔记。“在学，看得懂一点简单的。”
孙浩接过笔记，翻了几页。上面是工整却略显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各种符号、公式、还有对一些工地见闻（来自客人的只言片语）的疑问和推测。孙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兴趣。
他问了几个很基础的识图问题，比如标高怎么看，梁柱符号代表什么。陈锈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基本准确，甚至对一个简单的平面图，还能指出一处标注可能不合理的地方（那是他自学时琢磨的）。
孙浩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沉吟片刻：“我工地那边，缺个机灵点的安全员。工作就是巡查，发现安全隐患记录下来上报。要能吃苦，要眼里有活，也要……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知道什么该紧，什么该松。”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锈，“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有上升空间。最重要的是，能学到真东西。你干不干？”
陈锈的心脏狂跳起来。工地！安全员！能学东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一条可能真正脱离“夜阑珊”这片泥潭的绳索！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白经理那边……”
“白绮那边我去说。”孙浩摆摆手，“你可以白天去工地，晚上如果‘夜阑珊’需要，再过去。过渡一段时间，看你自己选择。”
陈锈几乎没有犹豫：“我干！谢谢孙总！”
孙浩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明天早上七点，到名片上的地址找我。带好身份证，穿双结实点的鞋。”
离开茶室，陈锈走在午后的阳光下，感觉有些恍惚。他看着手里名片上“浩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的字样，又摸了摸包里那本《建筑识图》。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希望感，混着依旧浓厚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在心里翻滚。
他去找白绮。白绮似乎早有预料，听完只是淡淡地说：“孙浩这人，不算坏，但生意人，利益第一。他能用你，是看中了你身上那股又狠又稳的劲儿，还有……你够干净，没太多牵扯。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也能挣份正经钱，比在这里强。”他顿了顿，看着陈锈，“但记住，工地也不是象牙塔，那里有那里的规则，甚至更残酷。小心点。”
陈锈用力点头：“白经理，谢谢你。” 白绮摆摆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迷离的夜色：“走吧。记得晚上有空，还是得来。你可是我的‘王牌’之一，暂时还不能完全放生。”
陈锈开始了双面人生。白天，他穿上廉价的工装和劳保鞋，顶着安全帽，在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工地里穿梭。他认真记录每一处脚手架搭设不规范、每一处用电隐患、每一个工人没戴安全帽的瞬间。晚上，他洗去尘土，换上“夜阑珊”的制服，继续在霓虹和酒精中周旋。累，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支撑着他。尤其是在工地，当他指着图纸和现场不符的地方，向孙浩汇报时，孙浩眼中露出的赞许，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踩到了什么坚实的东西上。
他也开始留意这个工地。项目是个商业住宅楼，总包是孙浩的公司，下面有几个分包。他听到工人们私下抱怨伙食差、工资偶尔拖欠，也听到一些小头目吹嘘和“龙哥”的人一起喝酒。他心头那根关于父亲的弦，再次被拨动。他记得父亲也是在类似的工地落下病根。他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防尘措施，记录粉尘数据，甚至偷偷用手机拍下一些明显不合规的操作。这些，他都记在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里，用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标记。
他像一株在废墟里艰难探出触角的植物，白天努力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夜晚则把根须更深地扎进黑暗的土壤，汲取生存的养分，也警惕着潜伏的危险。他不知道这两面人生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孙浩递过来的这根绳子，拼命往上爬。那把锈刀，在工地的尘土和阳光里，似乎被磨去了一些表面的污垢，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金属质地。但陈锈清楚，它离“锋利”，还差得远。而前方的路，也绝不会是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