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阑珊”的第三个月,陈锈逐渐适应了那种日夜颠倒、在烟雾和酒精中讨生活的节奏。他依旧话不多,但学会了更自然地倒酒,更巧妙地避开过分的肢体接触,偶尔也能接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调侃。他的“沉默寡言”和“干净气质”,反而成了某种特色,点他的客人渐渐固定下来几位,多是些厌倦了油滑、想找点“不一样感觉”的女客。收入稳定了,寄回家的钱也多了,母亲的电话里,担忧稍微减轻了些,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欣慰。陈锈以为,或许可以这样攒上一两年钱,然后离开,去做点什么小生意,或者……如果可能,继续学点什么。
但“夜阑珊”的规则,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
白绮在一个下午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旗袍换成了丝质睡袍,白绮的神情有些罕见的严肃,或者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晚上有个重要局,张总,我们的老客户,也是龙哥的朋友。他点名要你去。”白绮看着他,语速平缓,“这个张总……口味有点特殊。喜欢男的,尤其是你这种类型。事先跟你说清楚,价钱很高,事后补偿也不会少。去不去,你自己选。”
陈锈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夜阑珊”有这类交易,赵阿伟他们就偶尔会接,回来时带着更多的钱,也带着一身更深的颓唐和某种说不清的戾气。他一直刻意回避,以为自己只要守住“不出台”的模糊底线就行。可现在,这选择被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我……”他的喉咙发干。 “别急着回答。”白绮点燃一支烟,烟雾后眼神有些缥缈,“想想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想想你需要多少钱,想想你妹妹的学费,你妈的药费。在这里,清白不值钱,命硬才值钱。但命怎么硬,每个人选的路不一样。”他没有劝说,也没有逼迫,只是陈述,像一个给出手术方案的医生,不管病人如何选择,他都见惯了生死。
陈锈站在那儿,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他想起了父亲咳血的脸,想起了母亲塞钱时湿漉漉的钞票,想起了陈麦在信里说“哥,我这次又考了第一”。那沉在胃里的石头,似乎又滚烫起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干涩。 白绮报了一个数字。足以还清家里大半债务,足以支付陈麦接下来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陈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凝结起来。 “我去。”
晚上的局在“夜阑珊”最豪华的包厢。张总五十来岁,身材发福,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像黏腻的舌头,在陈锈身上来回舔舐。酒过三巡,张总凑得很近,手“不经意”地搭上陈锈的大腿。陈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液体。
后来,他记不清是怎么离开包厢,怎么被带到酒店的。只记得张总递过来的酒,味道格外辛辣苦涩。再醒来时,头痛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身体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和不适。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帘缝隙透进城市凌晨灰白的光。
床头柜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一万。
陈锈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冲进浴室,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出苦胆水,直到全身脱力,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打开淋浴,调到最热,让滚烫的水冲刷身体,皮肤很快被烫红,但那深入骨髓的脏和冷,似乎怎么也洗不掉。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白绮。 陈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僵硬,最终还是接了。 “钱看到了?”白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收好。当医药费,或者别的什么都行。”白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陈锈,这行就是这样。要么,攒够钱,早点滚出去,洗多少遍澡,看你自己能不能洗干净。要么,就给自己画条线,在线里面扑腾,至少……别淹死,也别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自己的喘息。
陈锈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热水变凉。他爬起来,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到床边,拿起那沓钱。钞票崭新的边缘割着手指。他数出五千,用酒店的便签纸包好,走到楼下,找到最近的邮局,填写了一张匿名的汇款单,收款方是一个他曾在网吧电脑上偶然看到的、专门资助贫困地区儿童上学的基金会。在汇款人留言栏,他停顿了一下,写下了两个字:学费。
剩下的五千,他带回住处,锁进了自己唯一带锁的小行李箱底层,和那本《建筑识图》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旧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用笔尖用力地、几乎划破纸背,写下: **1. 不沾毒。** **2. 不主动害人。** **3. 攒够十万就离开。**
写完后,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什么高尚的誓言,只是一个在泥潭里快要窒息的人,给自己绑上的、或许脆弱、但必须存在的救命绳索。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那把锈刀,不仅浸泡了泥浆,还沾上了更污秽的东西。但它还没断,他甚至感觉到,在极致的屈辱和痛苦之后,某种更冰冷、更清醒的东西,在心底滋生出来。那或许不是光明,但至少,能让他看清黑暗的轮廓,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要守住哪一寸方寸之地。
代价是巨大的。连续几天,陈锈沉默得可怕,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空洞和冰冷,让赵阿伟都有些发怵。张总后来又找过白绮,想“长期包养”陈锈,出价更高。白绮这次没有问陈锈,直接出面回绝了,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张总很不悦,隐隐威胁了几句。
挂了电话,白绮把陈锈叫来,直接说:“张总那边我暂时压住了,但得罪了人,总要付出点代价。场子最近有点麻烦,隔壁‘金色年华’总来捣乱,我需要有人去‘处理’一下。你欠我个人情,也该让你看看,这行除了卖笑卖身,还有什么活法。”
陈锈抬起头,眼神里那层麻木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锐利的、近乎凶狠的光。“怎么处理?”
白绮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的火苗,嘴角第一次勾起一个近乎赞许的弧度:“用脑子,也用点力气。别弄出人命,也别留把柄。具体怎么做,我让阿伟告诉你。这是你学的下一课。”
陈锈知道,自己用尊严换来的不止是钱,还有进入这个灰色世界更深一层的门票,以及一笔需要偿还的“债”。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但这次,不是因为隐忍,而是在确认那三条刚刚刻下的底线,和心底那把愈发冰冷、也愈发清晰的刀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