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的清晨弥漫着宿醉般的颓败。陈锈用冷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自己。一千块钱,在陌生的城市,撑不了几天。他必须立刻找到活路。
在网吧厕所,他听到两个同样面容憔悴的年轻人低声交谈,提到“夜场”、“来钱快”、“只要放得开”。其中一个叫赵阿伟的,似乎有点门路。陈锈鼓起勇气,花五块钱买了包最便宜的烟递过去,哑着嗓子问:“哥,你们说的夜场,还缺人吗?我……什么都能干。”
赵阿伟打量着他,眼神像在掂量货物:“长得还行,就是太瘦,眼神也太愣。不过白经理最近好像就喜欢挑你这种‘没被污染’的雏儿。跟我来试试吧,成不成看你造化。”
“夜场”叫“夜阑珊”,藏在老城区一片霓虹最迷离的街区。下午时分,卷闸门紧闭,侧面有个不起眼的小门。赵阿伟带他进去,里面是长长的昏暗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残留着隔夜的烟酒味、香水味,还有某种更暧昧的甜腻气息。陈锈的胃下意识地紧缩。
在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门前停下。赵阿伟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进。”
推开门,陈锈愣了一下。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剪裁合身的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玉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眉眼细长。很美,但一种奇异的中性感和锐利感扑面而来。这就是白经理?
白绮抬起眼皮,目光像羽毛,轻飘飘地落在陈锈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扫过。那目光没有工厂线长的鄙夷,也没有赵阿伟的估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冷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里面去。
“多大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十八。” “为什么来这儿?” “缺钱。”陈锈实话实说。 “以前干过什么?” “电子厂。” 白绮微微颔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走过来点。”
陈锈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白绮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陈锈浑身僵硬,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香水味。
“长得是周正,”白绮重新坐下,点了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眼睛里有东西……还没被磨平,也没被染脏。难得。”他顿了顿,看向赵阿伟,“阿伟带他去后面,换身衣服,讲讲规矩。今晚开始,试用一周。”
赵阿伟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白绮这么快决定留下陈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规矩很简单,也很难。他们是“少爷”,主要工作是陪客人喝酒、唱歌、玩游戏,让客人开心,从而消费更多酒水,获得提成。底线是“不能跟客人出去”,但白绮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陈锈听懂了,这条底线很模糊,看个人“选择”和“价钱”。
第一晚,陈锈被安排进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客人是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打扮入时,眼神带着疲惫和某种寻求刺激的兴奋。她们点了很多酒,笑声很大。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凑过来,手臂搭上陈锈的肩膀,浓烈的香水味让他想打喷嚏。
“小弟弟,第一次来?别紧张,陪姐姐喝一杯。”女人把酒杯递到他嘴边。陈锈僵硬地接过,抿了一口,劣质洋酒的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痛。他想笑,嘴角却像挂了铅块,怎么也扯不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另一个女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哟,还害羞呢!皮肤不错,就是太瘦了,多吃点啊。”
陈锈感觉自己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阴影,白绮正倚在吧台边,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这边。对上陈锈求救般(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神,白绮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陈锈勉强辨认出来:“笑不出来,就别笑。”
他一怔。然后,尝试着放松紧绷的脸部肌肉,不再强迫自己挤出夸张的笑容,只是微微低下头,避开女人过于直接的目光,沉默地给她们倒酒,偶尔在问话时简短回答。
奇怪的是,当他不再刻意迎合,那种青涩的僵硬和沉默,反而让那个红衣女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不再动手动脚,却点了更多酒,非要猜他“背后有什么故事”。
第一周结束,陈锈拿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两千块。比他一个月站流水线挣得还多。钱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包厢里染上的烟酒气。他跑到最近的邮局,填了汇款单,寄回家一千五百。剩下的五百,他攥在手里,走了很久,找到一家旧书店,买下了那本《建筑识图入门》的完整版,崭新,带着油墨香。把书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感觉心脏某个空洞的地方,被稍稍填上了一点。
晚上回到“夜阑珊”提供的、比工厂宿舍稍好但同样拥挤的住处,陈锈翻开新书。隔壁床的赵阿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哟,还看书呢?想当工程师啊?省省吧,到了这儿,就认命。多想想怎么哄客人开好酒才是正经。”
陈锈没说话,只是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他想起白绮那天晚上的口型,想起那审视的目光。在这里,笑和哭可能都是商品,但白绮似乎暗示,保持某种真实的“内核”,或许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更高级的商品?他还不完全懂。
他开始留意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留意客人们的谈话碎片。有些客人喝多了,会吹嘘自己的生意,抱怨项目审批,炫耀人脉。他听到几次“龙哥”这个名字,似乎能量很大,是“夜阑珊”的幕后老板之一,而且好像和本地一些建筑项目有关。陈锈心头一动,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半本书。他把这些碎片信息,连同客人的特征(尽量记住),零散地记在那本旧笔记本的角落,和之前记录的刘金荣的疑点分开。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就像当初记录刘金荣一样。但收集信息,已经变成他在这片泥潭里,下意识为自己准备的、不知何时会用上的氧气瓶。他依旧沉默,依旧在包厢里感到不适,但他开始学习观察,学习分辨哪些客人只是寻欢作乐,哪些客人眼里藏着更深的欲望和算计。白绮偶尔会点拨他两句,比如“那个穿西装打蓝色领带的,喜欢被捧,但别捧得太假”,“角落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光头,是跟龙哥来的,别主动招惹”。
陈锈渐渐明白,这里不是工厂,欺压更隐蔽,规则更复杂,代价和收益也更高。而他,正在这迷离的霓虹下,笨拙地学习着新的生存语法。那把从工厂带出来的锈刀,在这片粘稠的黑暗中,似乎被浸泡着,不知道会腐蚀得更钝,还是被磨出另一种更隐秘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