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如果那种麻木的煎熬能称之为平静）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被彻底打破。月底刚过，车间突然加强了安保，出口处多了两道安检门。

刘金荣背着手，脸色严肃地宣布：“最近厂里原材料损耗异常，怀疑有内鬼偷窃电子元件！今天所有人，必须过安检，接受检查！”

人群骚动起来，但更多的是顺从的麻木。一个个走过安检门，把口袋掏空，接受保安随意的拍打。轮到陈锈时，他刚走过，刺耳的警报声响了。

“站住！”保安喝止他。刘金荣快步走过来，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陈锈？是你啊。身上藏了什么？拿出来！”

陈锈茫然地摊开手：“我什么都没拿。”

“搜！”刘金荣一挥手。两个保安上前，动作粗鲁地在他身上拍打，最后在他的工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脱线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防静电袋装着的小型集成电路块。

“这是什么？！”刘金荣举起那块小小的黑色芯片，声音陡然拔高，“价值好几百！人赃并获！陈锈，你胆子不小啊！刚来就敢偷东西！”

周围的工友都看了过来，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赵永强张了张嘴，被刘金荣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锈的脑袋“嗡”的一声。那个口袋他从来不用，甚至没注意到那里脱线了。是栽赃。愤怒像熔岩一样冲上头顶，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肆意践踏、无力反抗的极致屈辱。他看着刘金荣那张义正辞严的脸，看着保安冷漠的眼神，看着工友们躲闪的目光。

“这不是我偷的。”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不是你是谁？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刘金荣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年纪轻轻不学好，穷疯了是吧？我看你就不像个老实干活的人！”

积累了几个月的压抑、愤怒、不甘，还有那块冰冷的石头，在这一刻骤然碎裂、升温、沸腾！陈锈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刘金荣。他没有去辩解芯片，也没有去争辩口袋。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面前，自证清白是徒劳的。

他忽然笑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狰狞的笑。

刘金荣被这笑弄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陈锈动了。不是逃跑，也不是去抢那块芯片。他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向刘金荣的鼻梁！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刘金荣猝不及防的痛叫和向后踉跄。

几乎同时，陈锈用尽最大的力气，朝着鸦雀无声的车间、朝着所有看过来的人，嘶吼出声：“我偷没偷，你们心里清楚！B区三号仓库！每天晚上少两箱货！监控是坏了，但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半，有人看见刘线长和仓管从里面搬东西上车！车牌号是……”

他精准地报出了一个车牌尾号。那是他无数次“路过”观察，用老人机模糊拍下的其中一幕，车牌尾数恰好清晰。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陈锈身上，转向了捂着鼻子、指缝渗血、脸色从愤怒转为惨白的刘金荣！连那两个保安，眼神也骤然变得惊疑不定，看向刘金荣的目光充满了审视。

陈锈不知道那个“有人看见”是否真的存在，他只是赌，赌刘金荣手脚不干净，赌他做贼心虚，赌这种突如其来的、指向更具体、更严重黑料的指控，能瞬间打乱对方的阵脚，把水搅浑！

他赌对了。刘金荣的眼神里闪过巨大的恐慌，他甚至忘了继续指控陈锈偷窃，而是下意识地尖声反驳：“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谁看见了？你说！谁？！”

陈锈不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他趁着全场混乱、保安注意力被刘金荣吸引的刹那，转身，撞开身后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工友，朝着车间另一个平时锁着、此刻因为安检而打开的侧门，拼命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金荣气急败坏的吼叫和保安的追赶声。陈锈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和求生欲。他熟悉厂区的地形，七拐八绕，专挑堆满杂物的小路，终于将那嘈杂的追喊声甩在了身后。

他不敢回宿舍，那里肯定有人守着。他躲进厂区最边缘一片堆放废弃模具的荒地，蜷缩在一个生锈的铁架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汗水湿透了工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天黑了。工业区的天空被霓虹和污染映成暗红色。他知道，这个厂，他待不下去了。刘金荣绝不会放过他。身上的钱，除了母亲给的三百（他一直没舍得动），就是刚发的八百块工资，总共一千一。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然后，他爬起来，脱下显眼的工服，只穿着里面的旧T恤和长裤，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有他的身份证、钱、旧笔记本和半本《建筑识图》。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巨大的、吞噬了他几个月青春的灰色蜂巢，转身，没入工业区外围更混乱、更黑暗的街道。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路边网吧招牌闪烁，包夜十元。他走了进去，污浊的空气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体味。他用二十块钱开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趴在油腻的键盘上，却毫无睡意。恐惧稍退，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东西从心底滋生出来。那不仅仅是对刘金荣的恨，更是对某种无形规则的初次触碰和反击。他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代价是流落街头，前途未卜。

但他不后悔。拳头砸在刘金荣脸上的触感，和吼出那些话时胸腔里爆炸般的力量，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块任人揉捏的泥。他是一把生锈的、钝了的刀，但今晚，他第一次尝试着，挥了出去。

窗外，城市的夜正深，霓虹像流动的脓血。陈锈在弥漫着酸臭味的网吧里，握紧了口袋里的老人机和笔记本，睁着眼，等待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