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出殡后的第三天,泥土还是新的。陈锈蹲在低矮的院墙边,看着母亲用皴裂的手,把三张卷了边的百元钞票塞进他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钱是湿的,沾着眼泪和汗。
“到了厂里,别跟人争,少说话,多干活。按时吃饭。”母亲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句,胸腔里就传来沉重的拉扯声,那是常年咳嗽和哭泣留下的痕迹。陈锈“嗯”了一声,低头用力按了按包,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三百块钱按进身体里,变成骨头。
堂屋供桌上摆着父亲的黑白照片,笑容拘谨。尘肺三期,拖了三年,把家底拖干了,把陈锈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拖成了一张废纸。下面还有个妹妹陈麦,刚上初二,成绩好得像黑暗里一星倔强的火苗。陈锈知道,自己得变成那堵挡住风雨的墙,哪怕这墙是用血肉糊的。
招工中介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油漆剥落的面包车,车里已经塞了五六个和陈锈年纪相仿、眼神茫然的年轻人。车子颠簸着离开村庄,卷起黄土,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灰暗的点儿,融进那片贫瘠的土地。陈锈没回头,他怕一回头,那点强撑着的力气就散了。
目的地是沿海某个工业区,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厂房,像巨大的蜂巢,吞吐着密密麻麻、穿着同样工服的人群。空气里飘着塑料熔化的焦糊味和汗酸味。陈锈被分进了电子元件装配车间,流水线永不停歇,传送带咔哒咔哒,是唯一的时间刻度。
他的工位是打螺丝,给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拧上四颗螺丝。动作要求是七秒一块,慢了,前面堆积如山,线长刘金荣的骂声就会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刘金荣四十出头,肚子微微隆起,喜欢背着手在流水线旁踱步,眼神像鹰隼,专挑新人的错。
站。连续站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二十分钟吃饭和两次各十分钟的“休息”。所谓的休息,不过是允许你去厕所,或者靠在墙边喘口气。陈锈的脚在第三天就肿了,晚上回到十六人一间的宿舍,用热水泡,刺痛感钻心。同村来的赵永强受不了,偷偷蹲下歇了一会儿,被刘金荣抓个正着。
“偷懒?扣五十!不想干滚蛋!”刘金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永强脸上。赵永强脸色涨红,嗫嚅着想争辩。陈锈看着传送带上越积越多的板子,闷声不响地伸手,把赵永强那份也揽过来一部分,两手并用,速度竟然快了不少。
“哟呵,假仗义?”刘金荣踱到陈锈身后,嗤笑一声,“行啊,爱表现是吧?这个月的‘优秀员工’我考虑考虑你。”周围的工友埋头干活,没人吭声,只有机器的轰鸣。
月底发工资,薄薄的信封。陈锈躲进厕所隔间,手指颤抖着数:八张一百。合同上说的一千呢?他冲出去找刘金荣。刘金荣正在办公室翘着脚喝茶,眼皮都没抬:“新人试用期,工资打八折,厂里规定。水电费、住宿费、工服押金,不用扣的?八百不少了,爱干干,不干滚,后面排着队想进来的人多的是。”
陈锈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刘金荣油光满面的脸,看着办公室角落里堆着的高档烟酒,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但他想起了母亲塞钱时的手,想起了陈麦期盼学费的眼神。那团火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变成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从那天起,陈锈的眼睛不只是用来盯螺丝孔。他注意到刘金荣下班后总会在B区三号仓库附近溜达,那里有个监控探头,角度刁钻,有个盲区。他注意到刘金荣和仓库保管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次下班路过垃圾桶,他看到刘金荣把一个捏扁的纸团扔进去,等没人时,他捡了出来,里面是半张进货单,数字有涂改的痕迹。
陈锈把纸团展平,夹进自己的旧笔记本。笔记本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原本记课堂笔记,现在前半本记着父亲治病的欠账,后半本空白。他开始用那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黑色老人机,在路过仓库、看到刘金荣鬼鬼祟祟时,假装看时间,快速按几下。手机摄像头像素极低,拍出的画面模糊不清,但结合时间和地点,或许有点用。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只是一种本能,像受伤的动物收集可能的武器。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在厂区另一个垃圾桶里,捡到了半本《建筑识图入门》,封面没了,前半部分被油污浸透,但从中间开始,那些线条、符号、标注还清晰。父亲就是建筑工人。陈锈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把这半本书藏在枕头套里,每天晚上,等宿舍里鼾声四起,他溜到走廊尽头彻夜亮灯的厕所,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页看。看不懂,就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瓷砖上比划那些线条。那是他一天里,唯一感觉不到疲惫和屈辱的时刻。那些冰冷的线条和符号,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遥远,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宁,甚至是一丝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