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的核准裁定下来了。
贺鸿儒和石九，均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传到看守所，像一块巨石投入即将干涸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死寂的涟漪。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囚犯还是管教，都若有若无地投向那两个特殊的监室。
贺鸿儒的监室，在最后的日子里，成了恐惧的活体展览馆。他早已不复当年的“儒雅”，眼窝深陷，脸颊凹陷，头发花白杂乱，指甲因为无意识的啃咬而残缺不全。他怕黑，要求整夜开着灯，可灯光又让他觉得无所遁形，精神在极度的矛盾中濒临崩溃。他最怕的，是铁门开启的声音。每一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他都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跳起，浑身筛糠似的抖，死死盯着门口，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当发现不是来找他的，又会瘫软下去，大口喘息，然后陷入更深的绝望。他开始渴望阳光，疯狂地请求出去放风，哪怕只有一分钟。可真的到了放风时间，站在小小的天井下，仰头看着那一方被铁丝网切割的天空，他又会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吃饭时，他会把饭菜扒拉得到处都是，然后盯着地上的饭粒发呆。睡觉？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的折磨，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醒，冷汗涔涔。
他试图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东西，反复向管教、向律师、甚至向路过的沈墨初哀求、哭诉，说自己冤枉，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说自己愿意倾家荡产赔偿，求一条生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死刑来临前，灵魂最后的、无用的挣扎。他的尊严、算计、伪善，在绝对的法律和死亡面前，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一滩名为“恐惧”的烂泥。
相比之下，石九的监室，安静得可怕。
他依旧沉默，依旧大部分时间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异常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或者望着墙壁某处出神。镣铐加身，活动范围有限，但他似乎早已习惯。吃送来的饭菜，无论好坏，缓慢而认真地吃完。放风时，他会仰起脸，让阳光照在他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眼睛眯着，看不出情绪。他不再向任何人讨要香烟，因为已经没人会给他了。
只有一次，在临刑前最后一次体检时（由沈墨初负责），石九在做完所有检查后，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头，用那双因沙眼而显得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沈墨初，喉咙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
“医、医生……能，能给支烟吗？”
沈墨初看着他。眼前这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和卷宗里那些血腥照片、以及雷豹脖子上清晰的紫红色勒痕，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极端矛盾又统一的图像。他沉默了几秒，从白大褂口袋里（他偶尔会放一包烟，用于现场某些情况），拿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石九双手接过，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很稳。他把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神情，和当年在黑煤窑工棚里，和沙场小屋内答应杀人时，一模一样。然后，他看向沈墨初，眼神里似乎有询问。
沈墨初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石九凑过来，就着火焰，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干瘪的胸腔里停留了很久，才缓缓从鼻孔和嘴角溢出。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的、甚至是幸福的神情，仿佛这一刻，这支烟带来的短暂慰藉，超越了所有过往的苦难、罪孽和即将到来的终结。
他一口接一口，抽得很慢，很珍惜，直到烟蒂快要烧到手指，才恋恋不舍地掐灭，将剩下的短短一截烟蒂，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囚服的口袋里。
然后，他对沈墨初，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拖着脚镣，哐啷哐啷地，在民警的押送下，走回了那条通往最终命运的狭窄通道。
执行日，天气阴沉。
郊外的刑场，肃杀而安静。贺鸿儒是被架着出来的，他已经完全无法站立，脸色死灰，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裤裆处一片湿漉。他甚至没能看清行刑者的面貌，就在极致的恐惧中，迎来了那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石九是自己走出来的。脚步有些蹒跚，但很稳。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走到指定位置，他按照指令跪下，身体挺直。没有挣扎，没有哀求，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行刑者举枪，瞄准。
石九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在无声地回味着最后一支烟的滋味。
枪声响起，干脆，利落，回荡在空旷的刑场上空。
他的身体向前扑倒，溅起细微的尘土。一切归于沉寂。
两具尸体被迅速运走，进行最后的检验。沈墨初作为法医，见证了全过程。他填写着报告，笔尖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刑场特有的、泥土和荒草的气息。
十年的追凶，曲折离奇的人生轨迹，血腥的罪行，扭曲的报恩，人性的沉沦与最终的审判，在这一刻，划上了冰冷的句号。
沈墨初合上报告，走到窗边。窗外，阴云渐散，有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远处的树梢上。他想起石九那双手，想起他接过香烟时专注的眼神，想起贺鸿儒崩溃的哭嚎，想起冯天豪一家冰冷的照片，想起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小女孩可能存在的最后眼神。
法律完成了它的使命，给予了罪恶最严厉、也是最根本的制裁。正义的枪声，是对受害者亡灵最基本的告慰，也是对社会秩序最有力的捍卫。
但沈墨初知道，自己的工作，不仅仅是记录死亡和验证正义。更是通过解剖这些极端案例，去理解罪恶如何萌发、滋长、最终结出骇人的恶果。石九的悲剧，始于不公与背叛，在生存炼狱中麻木，最终被伪善的恩情绑架，彻底沦为杀戮工具。贺鸿儒的堕落，则展示了精致利己主义如何腐蚀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反噬自身。
他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这样一段话：
“有些人，在被命运和生活碾入尘土时，选择了将他人也拖入地狱。救赎或许存在于上帝手中，而法医的职责，是记录他们为何以及如何坠入深渊，并确保深渊最终闭合。每一份尸检报告，每一页案卷分析，都是对生者世界的警示：善待彼此，敬畏法律，守护心中那点微弱却不可泯灭的人性之光。因为，深渊的凝视，从未远离。”
写完，他望向窗外那逐渐扩大的光斑。刑场的枪声已经消散在风里，但它的回响，应当长久地敲击在每一个生者的心头。
铁栅之后，无声的屠夫与崩溃的阴谋家已然落幕。而铁栅之外，关于罪与罚、人性与救赎的思考，永无止境。
（全文完）